走出靜源堂老街的那一刻,街邊嘈雜的煙火氣撲在臉上,我半點放鬆不下來。
後背的冷汗幹了又涼,貼在皮肉上像一層冰殼,小臂殘留的陰煞麻痹感還沒退乾淨,抬手活動指節,筋骨發僵、發力發虛。
剛才在後院鬥法,我看著是勉強逼平對手、定下三日之約,實則我輸了半截。
我有顧忌,我怕城裡面無辜百姓遭殃,我束手束腳。
但靜源堂那幫人沒有底線。
他們敢拿萬人氣運煉煞,敢拿普通人的禍福做枷鎖綁住我,敢設局逼我單挑。這三天看似公平對峙,實則是他們給我留的緩死期,也是他們暗中布局、等著瓮中捉鱉的緩衝期。
街邊人來人往,車流鳴笛、攤販吆喝,一派安穩太平。
可我低頭看著手裡緩緩歸正的羅盤,心裡冷得發硬。
太平都是假的。
整片城區的氣運早就被千絲奪運網死死纏死,家家戶戶的福運、財氣、壽元,像抽絲一樣源源不斷往靜源堂匯。普通人看不懂風水,只當是流年不順、生意難做、小病纏身,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別人砧板上的養料。
之前我還留著幾分餘地,想著地師本行是渡人,鬥法留一線。
現在沒必要了。
從他們拿滿城百姓要挾我、拿我師父的死因釣魚、設下生死賭局的這一刻起,我就徹底想通了。
對邪道講規矩、講仁慈,是最蠢的找死。
這一趟城郊舊窯廠之約,我不只是去分勝負、查線索。
我是去斬根。
誰布的局、誰奪的運、誰害的師父,這一次,我通通要算乾淨。誰敢攔我,我就破誰,誰要玩陰的,我就比他更狠。
我攥緊手裡的魯班尺,大步往街邊沒人的窄巷走。
剛拐進巷子,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晚帶著張總快步追了上來。
張總臉色慘白,滿頭冷汗,之前在大廳里被煞氣驚破的心神還沒緩過來,這會兒看著我的眼神又怕又悔,嘴唇一直哆嗦。
剛才前廳的變故他全程看在眼裡,再傻也明白,自己這幾年所謂的風生水起、財運暴漲,根本不是什麼風水改運,是借運門透支旁人福氣、透支自己因果換來的黑心橫財。
「溫、溫師傅……」張總上前一步,聲音發顫,再也沒有半點富商的底氣傲氣,「我、我真不知道是這樣……我要是知道是害人的陰局,打死我也不敢碰啊!」
他現在的懺悔,晚了。
風水因果,從來不分有意無意。你貪圖邪術捷徑,享受不義福運,惡果落地的時候,半分減免都沒有。
我看著他,語氣平淡,沒有半分憐憫:「你現在知道怕了?你這兩年靠著奪運局賺得盆滿缽滿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你多賺的每一分錢,都是別人家破財受災、家運崩塌換來的?」
張總臉色瞬間灰敗,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倒在地。
「我錯了……我真錯了!溫師傅,求您救救我,我家裡還有老人孩子,我不想連累家人遭報應!您要多少錢我都給,我散盡家財都行!」
蘇晚站在一旁,看著失魂落魄的張總,輕聲開口:「溫九,他也是被蒙蔽了,確實不知情,能不能……給他一次補救的機會?」
我斜了張總一眼。
不知情是真,貪心也是真。
世上最不缺的,就是這種貪圖捷徑、利令智昏的人。也正是因為有無數這種人,借運門這種邪道才能紮根城市、橫行多年、越做越大。
我冷聲開口:「補救可以,救你不可能。」
「你沾了兩年奪運因果,陰債纏身,福氣透支大半,報應已經落根。往後破財、失眠、家宅不寧、小病不斷,這是你該受的果,我解不了,也不會解。」
「你想補救,想少連累家人,就按我說的做。」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語氣極狠:「第一,從今天開始,斷掉靜源堂所有聯繫,再也不要踏足這裡一步,但凡有人找你調風水、改運勢、求橫財,直接拉黑,敢再沾一次陰術,無人能救。」
「第二,把你這兩年靠生意多賺的不義之財,全部捐出去,修路、助學、濟貧,一分不留。不是給我,是給你自己消因果。」
「第三,連續三年,初一十五齋戒行善,不貪利、不爭執、不欺人。能不能扛過這場反噬、保家人平安,全看你自己積的善德夠不夠抵你的陰債。」
三條規矩,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做到了,頂多自己破財受罪,家人平安。
做不到,不出半年,他家必然家破人亡、禍事臨門。
張總聽得渾身發抖,連連磕頭:「我做!我一定做!全部照做!」
他現在是真的怕了。見過陰局害人的場面,知道邪道反噬的恐怖,再也不敢有半分僥倖。
我懶得再多看他一眼:「滾吧,立刻去辦。別拖延,拖延一天,你的因果就重一分。」
張總不敢多留,連滾帶爬起身,失魂落魄地快步離開。
巷子裡只剩我和蘇晚兩個人。
晚風穿巷,吹得人神志清明。
蘇晚看著我緊繃的側臉,輕聲道:「你剛才……好狠。」
「對惡人心軟,就是對善人殘忍。」我淡淡開口,「他貪心作祟,活該遭罪。我要是隨隨便便幫他消災解難,就是逆天改因果,損耗我自己正陽根基,更是縱容邪道橫行。」
我的道,從來不是爛好人的慈悲。
是護善除惡,恩怨分明。
誰無辜受難,我拼盡全力去護。
誰貪心作惡,我絕不姑息半分。
蘇晚沉默片刻,輕輕點頭:「我懂了。接下來你要去城郊赴約是嗎?三天後的子時?」
「對。」我看向她,「接下來三天,城裡可能會不安穩,借運門人多眼雜,你儘量少出門,晚上不要獨自在外,家裡門窗關好,睡前點一盞長明燈,可擋小煞。」
長明燈屬正陽,居家最簡單的擋煞方法,能護住普通人家的宅運,不被周圍浮動的陰煞侵擾。
「那你呢?」蘇晚擔憂看著我,「那個舊窯廠,肯定布置了殺局,他們人多勢眾、又是主場,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夠了。」
我打斷她,眼神冷硬無比。
從師父埋骨荒山、含冤失蹤的那天起,我就從來沒有過幫手。
這麼多年,我一個人走山河、一個人破陰局、一個人斗邪道、一個人查真相。
習慣了。
也不需要任何人拖累。
「你回去好好待著,別摻和這件事,就是幫我最大的忙。」我語氣不容置喙,「這場局,我必須一個人去,一個人了結。」
蘇晚看著我眼底的決絕,知道勸不住,只能輕輕點頭:「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我沒回話。
活著是底線,但這一戰,我不求全身而退,我只求破局、報仇、清根。
送走蘇晚,我獨自站在空蕩的小巷裡。
低頭掏出兜里那張黃紙,上面城郊舊窯廠的字跡潦草陰柔,帶著淡淡的墨煞,一看就是邪道手筆。
我指尖摩挲紙面,心裡快速復盤所有信息。
舊窯廠,廢棄多年。
窯廠屬火,常年燒土煉灰,地氣燥熱、剛烈、至陽。
按理來說,這種地方是陰邪煞物的禁地,最不適合布陰局、養陰煞。
借運門特意選這種至陽之地決戰,只有一個目的。
反煉陰陽,布逆轉殺局。
他們要在純陽地脈之上,布至陰凶陣,陰陽對沖、天地逆亂,專門克制我正統正陽地師的根基。
尋常陰局我能破,這種逆脈凶局,兇險翻倍。
不僅如此,廢棄窯廠地勢空曠、無遮無擋、遠離人煙,煞氣外泄無人察覺,他們可以毫無顧忌、不留後手,用盡陰術殺我。
三天時間。
不長不短。
剛好夠我備法器、勘地勢、補損耗、立殺心。
我收起黃紙,轉身離開小巷,直奔老城舊貨街。
地師鬥法,術法為輔,法器為本。我身上的五帝錢、桃木楔、陽符,在前兩場鬥法里損耗大半,小臂還殘留陰煞侵體,正陽陽氣虧空,必須在決戰前全部補齊。
舊貨街魚龍混雜,賣舊木、舊玉、舊銅器、老物件的攤位遍地都是,也是我平日裡淘法器材料的老地方。
一路快步,半個鐘頭後,踏入舊貨街。
街邊攤位林立,人聲嘈雜,我熟門熟路走到最深處那家老店。
店主是個瞎眼老頭,一輩子玩老銅舊木,不懂風水陰陽,卻守著整條街最純正的老物件,是為數不多不沾陰邪、不搞貓膩的靠譜店家。
老頭聽腳步聲就知道是我,坐在竹椅上慢悠悠開口:「小溫,好久沒來,今天要什麼?」
「李爺,收我一批貨,再拿點材料。」我直言,「三枚順治老錢、二兩硃砂、七年陳柏葉、正陽桃枝、無根水封罐。」
都是正統正陽法器原料,專門用來煉符、釘煞、破陰局,克一切借運門陰術。
老頭不廢話,摸索著從櫃檯里一一取出,擺放整齊。
我把東西收進帆布包,又將之前用舊、受損的幾枚銅錢放在柜上:「幫我重新打磨拋光,淨煞養氣,三天後來取。」
「沒問題。」
付完錢,我轉身離開老店,找了一間沒人的出租小院。
這是我剛來這座城市時租的臨時住處,偏僻、安靜、地氣乾淨,無人打擾,最適合調息養陽、畫符備器。
關上院門,落鎖,拉上窗簾,整個小院瞬間安靜下來。
我沒有立刻休息。
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寶貴,我沒時間疲憊、沒時間鬆懈。
盤腿坐在院中青石地上,摒除雜念,先調息排煞。
閉眼沉氣,意守丹田,引導體內殘留的陰煞順著經脈排出體外。小臂那股發麻發冷的阻滯感,隨著氣息流轉,一點點消散,虧損的正陽陽氣,緩緩回籠。
正統地師,一身修為全在正陽根基。
根基在,術法在。
根基損,道法廢。
借運門想靠陰煞耗我陽氣、廢我根基,我偏要在決戰之前,把自身狀態調到巔峰。
調息兩個時辰,渾身氣血重新通暢,眼神愈發銳利,精氣神徹底歸位。
睜眼的瞬間,眼底再無半分疲憊,只剩冷冽鋒芒。
隨後,我鋪開黃紙,研磨硃砂,混合七年陳柏葉粉末。
柏葉守正,硃砂鎮邪,二者相融,畫出的正陽破煞符,威力遠超普通符紙。
我手腕沉穩,落筆不抖,一筆一畫,規整凌厲。
一張、兩張、三張……
一口氣畫出二十張正陽破煞符、十張踏斗避煞符、五張鎮地基符。
每張符紙落筆成型的瞬間,都自帶純正陽氣,壓制周遭陰邪。
畫完符,我截取新鮮正陽桃枝,削成七根桃木釘,打磨尖銳,專門用來釘地脈、破陣眼、鎖陰煞。
所有法器、符紙全部備齊,整整一下一夜,我沒有合眼休息一秒。
天色蒙蒙亮,破曉陽氣初生之際,我起身收拾所有東西,背好帆布包。
三天備戰時間,我不打算浪費一秒。
第一天,備器養陽,穩固根基。
第二天,親自去城郊舊窯廠踩點,勘山水、定地脈、找生門、預判殺局。
第三天,閉關調息,養巔峰氣場,子時準時赴死戰。
我推開院門,清晨的天光落在身上,正陽氣息籠罩全身,精氣神鼎盛到極致。
沒人知道,一個年輕地師,即將孤身闖死局。
也沒人知道,這一戰,要麼我拆盡陰局、手刃仇人、查清師父冤案。
要麼,我埋骨荒窯,和師父一樣,永遠沉在這片山河裡,無人知曉。
走出院門的瞬間,我掏出羅盤,指尖重重按住天池。
我低聲開口,語氣狠絕,字字鏗鏘。
「師父,弟子今日立誓。」
「三日之後,窯廠決戰。」
「破盡陰局,斬盡邪道。」
「當年你沒做完的事,我來做。」
「當年你沒報的仇,我來報。」
「我溫九,不信天道偏邪,不信陰道橫行,不信命該如此!」
這一城的濁氣、這一門的陰債、這一世的血海深仇,我盡數接下!
三日之後,舊窯廠。
生死對決,不見不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