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剛過，陽光溫熱，寧信城街角一個七八歲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小乞丐，在追著行人乞討，「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大嬸，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大爺，行行好吧，我已經好幾天沒吃飯了……」
經過他身邊的人或者厭惡的掩面躲開，或是大聲呵斥，「去去去，滾一邊去，臭要飯的。」
小乞丐大概是餓極了，抓住一個打扮花枝招展的女人衣角，「大嬸，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女子被突然竄過來的小乞丐嚇了一跳，「啊——」一聲驚叫，揚手就給了小乞丐一記耳光，拽回被小乞丐抓住的衣服怒斥，「小叫花子，把我衣服弄髒了，你賠得起嗎？滾。」
女子一巴掌打的著實不輕，順著小乞丐嘴角淌出一絲血線，他抬頭仰望張開髒兮兮的小手，「大嬸，對不起，我好幾天都沒吃飯了，你行行好，給我口吃的吧。」
女子被小乞丐髒手抓衣服，又被叫大了年紀，心中很是不悅，給了小乞丐一個大大的白眼，「你管誰叫大嬸？誰是大嬸，管我叫大嬸？哼。」說罷轉身一扭一扭的走遠了。
街對面牆根下另一個小乞丐，正在懶洋洋曬著太陽閉目養神，他睜開雙眼看了一下這邊，隨即又閉上了眼睛。
女人走後小乞丐環顧四周，扭頭又看見一個身穿絲綢長衫，手裡提著個鳥籠子的中年男子，悠閒的走了過來。
他迎面走過去，趴在那人身前地上，「大爺，行行好吧，我已經好幾天沒吃飯了。」
他怕這個衣衫華麗的男子離開，說話的同時兩隻小手抓住男子長衫下擺，不料男子低頭一看，抬腳就把小乞丐踹翻在地，口中大罵，「你個臭要飯的，長沒長眼睛，敢拽我衣服，信不信我打死你。」
男子說著話不依不饒，抬起大腳「咣咣咣」繼續沒頭沒腦，在小乞丐身上一頓亂踹，小乞丐雙手抱頭，在地上來回翻滾著求饒，「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啊！」
「嘭」，男子突然被斜刺里飛出的一個矮小身影撞翻在地，矮小身影迅速拽起地上的小乞丐，「快跑。」
兩個小乞丐矮小瘦弱的身影，一前一後鑽進人群里，很快消失了蹤影。
倒在地上的男子慌忙起身，顧不得拍打身上塵土，先去撿起被摔到一旁的鳥籠，看了看裡面正在撲楞著翅膀的小鳥沒有受傷，食罐里的小米撒了一地，水罐里的水也灑的乾乾淨淨，他嘴裡不乾不淨罵罵咧咧用手指著小乞丐消失的方向怒吼，「小兔崽子，下次再讓我看見你，非打折你腿不可。」
小乞丐被另一個小乞丐拽著跑出很遠，直跑到另一條街上才停下腳步，他哈著腰大口喘著粗氣，上氣不接下氣，「別……別，別跑了，我……我，跑不動了。」
另一個小乞丐等他喘勻了氣，「你叫什麼名字？」
小乞丐直起腰，「我叫小六子，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另一個小乞丐語聲淡淡，「丁離恨。」
小乞丐沒聽懂，「什麼？丁什麼？」
丁離恨有些無奈，「你就叫我小丁吧。」他第一次報上自己名字，對方居然沒聽懂，因為這個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他只記得自己姓丁。
小六子說：「哦，小丁，謝謝你！」
丁離恨招呼著他在街邊坐下，「沒什麼，給。」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雪白的饅頭遞給小六子。
小六子接過饅頭，雪白的饅頭上立即印上幾個黑黑的小手指印。
小六子顧不得許多，狼吐虎咽啃著饅頭，沒幾口就把整個饅頭吃了個精光，最後還把掉落在衣服上的饅頭渣抖到手心，收集後仰頭放進了嘴裡。
丁離恨看他狼吞虎咽吃完了饅頭，「你是怎麼到這裡的？」
「跟家裡人一起逃荒，半路走散了，你呢？」
丁離恨目視前方，「村里鬧瘟疫，全村沒剩幾個人，我自己一路就走到了這裡。」
「你來這裡多久了？」
「快三年了。」
小六子又問，「你多大了？」
「十歲。」
「我八歲。」
丁離恨看他一眼，「你住在哪裡？」
小六子搓搓手，「我沒地方住，晚上隨便找個擋風的地方湊合一晚，挨到白天就好過些。」
「你還有親戚嗎？」
「這兒本來有個遠房表姑，但是我去找的時候，她已經搬走了，我也打聽不出她去了哪裡……」
「跟我來。」丁離恨帶著小六子拐過一個街角，轉到另一條大街上，這條大街名叫守正街，明顯更加繁華。
兩個矮小的身影穿梭在青石板路上，走到一個高台階上，丁離恨坐下，背靠在一根粗大的紅柱子上，眯著眼睛掃視一眼來來往往的行人，「知道為什麼，你要不到錢嗎？」
小六子蹲在他身旁，學著他眯著眼睛也看了看路上的行人，看了半天仍是滿臉迷茫，「不知道，為什麼？」
丁離恨瞥了小六子一眼，「不要小瞧乞丐，乞丐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做的，做乞丐也有做乞丐的門路，摸不到門，你怎麼能要到錢？乞丐做成你這樣也真是失敗。」
「我這不是剛開始做嘛？你教教我唄，」小六子擦擦鼻子，往前湊了湊身體，有些討好，這是他與家人走散後，唯一沒有嫌棄他的人。
小六子這一湊近，丁離恨明顯聞到小六子身上一股酸臭味，他往外推推他，「你這是多久沒洗澡了？身上都餿了。」
小六子低頭吸吸鼻子，「飯都吃不上了，哪兒還顧得上洗澡。」
「你這一身酸臭味兒，往別人跟前一湊，都得熏人一個跟頭，還能給你錢？不找你要錢賠都便宜你小子。」丁離恨說著話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現在陽光正好，走，我先帶你去洗個澡。」
一條清澈的河在城中蜿蜒穿過，有的地段河面寬闊，河面較窄的地方，有拱橋連線著河水兩旁的街道，河面上有稀稀落落的幾條小船。
丁離恨帶著小六子來到一座小橋旁，丁離恨指著橋下清清的河水，「從這兒下去，先在這洗個澡。」說罷，兩人順著橋邊的緩坡，跑下去來到河邊。
小六子起初有些膽怯，因為他從來沒見過江河，自己更加不會水，他先是趴在河岸邊，探出頭在水面上，用兩隻小髒手捧水，「咕嘟，咕嘟」一連喝了幾次，看來他也渴壞了，然後才起身砸吧著嘴，坐在河邊脫下鞋子。
他把兩隻腳伸進水裡，一絲清涼由腳底浸潤雙腳直至小腿，他用兩隻腳拍打著水面，泛起陣陣水花，這一刻他是那麼開心，暫時忘記了離別、飢餓和所有的不快，他彎腰伸手捧起河水洗了洗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