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入夜。
王文景在太醫徐昊的引路下來到太醫院,當他踏入大門時,會有種王者歸來的氣勢。
心中在想,我不過是一枚棄子,留在京本意是貪慕點虛榮,為將來回鄉開醫館積累一些人脈,誰曾想竟讓我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施欽等人,面色謹慎望著他,讓他突然心底發寒,不過想到自己今日是被人求著回來,心隨即又定了定。
「……已經給陛下請過脈,陛下的病情已大有改善,今日午後,更是一次寒熱之症都未發作,用膳也趨向於正常,仍以清淡為主,加了雞胸脯子肉……」
王文景現在已變成太醫院的顧問。
皇帝已不用你們去給請脈,得靠我來給你們帶來干清宮裡的第一手訊息,你們還不得巴結我?
剛從皇宮出來的方叔和道:「御藥房的藥爐又是怎回事?究竟用的是何藥?」
徐昊道:「果然,施院使,你看,那劉瑾叔侄是在用障眼法,所用之藥,根本就不是出自御藥房。隨便用宮外不明來歷的藥給陛下服用,這是大忌,得扼制!」
他話說完目光才轉向施欽,卻發現施欽正在怒視著他。
分明在說,你攻擊劉家叔侄的時候,能不能等避開姓王的?不知道他現在就是劉瑾的一條狗?不怕他把咱的話相告知,讓劉瑾有了防備?
施欽道:「那具體配藥之所在何處,你又知曉嗎?」
王文景看著一圈人都在打量自己,好像自己在太醫院內也從來沒享受過這待遇,他搖頭道:「不知。只聽御藥房的人傳揚,說是劉公公今晚會去詔獄提審幾位太醫,剩下的……咳咳。」
「陛下病情還未痊癒,孰是孰非還不好說!怎就涉及什麼提審?公理何在?」徐昊顯得很激動。
幾人都打量著徐昊,好似在說,你這麼激動作甚?
為了彰顯你時刻銘記太醫院的榮譽?還是說在這裡惺惺作態?
施欽明顯也亂了陣腳,嘀咕道:「難怪,如今再要拜見三位閣老,都已不得見。」
隨即在場太醫全都望著施欽。
你個領頭的,剛才還不想讓徐昊把訊息泄露給王文景,現在你自己就把這麼大的機密告知?
這不等於是讓王文景轉告劉瑾叔侄,咱連靠山都沒了,已是待宰羔羊?
王文景也看出這裡的氛圍不對,急忙起身道:「幾位,在下完成此事後,即刻離京,絕對不給諸位找麻煩。就此告辭。」
說完這話,他再也沒有錦衣歸來的榮幸感,灰溜溜就要逃走。
徐昊走過去擋住他去路,以嚴厲之色警告道:「今日商談之事,定不可外泄,將來助你回此當差,還可共事。」
「是。」王文景頭上冷汗涔涔往下淌。
施欽則走過來,安慰道:「來日你王家子侄要選良醫,院中同僚也會多有幫襯,請務必將劉家藥方請到手,也是為診治宮外瘧病患者,造福蒼生。」
王文景目瞪口呆。
心說,這帽子太大,扣我腦袋上,遮我雙目,我看不清前路了都。
「一定。」王文景也識趣。
眼前都是一群失勢且隨時可能會鋌而走險的前同事,最好就是先迎合他們,然後找機會溜出京師。
躲避政治漩渦,方是上策。
……
……
錦衣衛,北鎮撫司。
劉瑾、劉昀叔侄二人,帶著幾名錦衣衛到來,錦衣衛指揮使牟斌和北鎮撫司鎮撫使徐宏已早在做等候。
二人到來之後,由牟斌親自把一份審問案情的卷宗,交給劉瑾:「劉大璫要提審哪位案犯,只管招呼,公堂隨時為您準備。」
「不敢當,有勞。」劉瑾剛榮升太監,對於別人的恭維,多少還有些不適應。
隨即他藉口要單獨查閱案宗,把錦衣衛的人請出去,單獨留侄子在內。
「吾兒,快幫為父看看,這麼多宗卷,哪些是有用的?這案該如何進展?明日又該如何跟太子交差呢?」
劉瑾差事接的時候很果斷,顯得他英明神武一般,可等他到了北鎮撫司後也就露怯了。
讓他去審案,還得做串聯,幫太子鋪路,會讓他找不到方向。
劉昀道:「叔兒,我們得明確,今天是來做什麼的。」
劉瑾想了想,道:「也對。咱是查那些人的罪證,把他們的家都給抄了,所得家產充作軍餉。三日內,一切辦妥,太子交差,我二人立功。」
劉昀笑著搖頭道:「他們的家產太少,並不足以補上軍餉所缺的窟窿。」
「啊?」劉瑾驚訝道,「那是怎樣?」
「得讓他們亂咬人。就是要把壽寧侯和建昌侯牽扯出來,再把京中與此案有關的商賈、世家等,也一併入案。」劉昀道,「有了他們的口供,回頭太子才能拿這個,去各家『借』鹽引。把軍餉給湊足。」
劉瑾欣然道:「還是吾兒思慮周詳,理應如此。那是不是讓錦衣衛去審,咱叔侄只等拿結果?免得牽連在內?」
劉昀笑道:「叔兒怕了?」
「說不怕是假的。要是被兩位國舅知曉,是咱叔侄在背後挑唆太子這麼做,能放過咱的?為父一把老骨頭,還能撐得住,但怎麼也不能牽累到你身上。」
忽明忽暗的燭火照耀下,劉瑾滿臉皆是憂色。
劉昀道:「叔兒,這年頭你光躲是沒用的,人善被人欺,你得強硬,得做太子堅強的後盾,得事事敢為天下先,得到陛下和太子欣賞,方能立於不敗之地。路是自己鋪出來的,不是靠他人面子給出來的。」
劉瑾驚訝道:「吾兒,你有膽氣,是好事。就是……你不知其中險惡。太子要借鹽引,不但要借兩位國舅的,還有在京王公貴胄,他們明面上不會把咱叔侄怎樣,但暗地裡,肯定會加以報復。暗箭難防。」
「叔兒,只是借鹽引而已,又不是說不還,這等於是風險投資,等將來鹽場產鹽高了,他們今日的投資會加倍得回,能賺得盆滿缽滿。甚至還會在太子初為監國,有需要時做了幫助,得到太子器重……他們到時感謝咱都來不及!」劉昀笑著說道。
「啊?」劉瑾大為驚訝。
劉昀續道:「叔兒,你得把事頂起來,讓人都知道,是叔兒你在操盤一切,助太子成就監國的威名。如此一來,叔兒是要能力有能力,要擔當有擔當。
遇事非但不避,反倒迎難而上,如此連陛下和太子都會高看一眼,等您深得器重之後,誰還敢針對您?侄兒我也能大樹底下好乘涼。」
劉瑾聞聽此言,眼神中充滿神采。
就好像是一群剛走進大學學堂,眼神中還帶著三年高考五年模擬的純真質樸,屁大的本事都沒有,只聽自己老師一番打雞血,就以為自己是社會棟樑的生瓜蛋子。
這眼神,劉昀太熟悉了。
「那吾兒,從誰開始?」
劉瑾已經躍躍欲試。
劉昀指了指通政使司右參議丘鈺的案卷,道:「就從他開始,把所有人物串聯,無論如何,得讓涉案之人眾口一詞,把事推到張家兩位國舅頭上。眼下太醫院的人,從施欽開始,也得嚴查,不是他們自己說不涉案,就能打發應付。
太醫院這艘大船都傾覆,就算有的人沒被淹死,涉水上岸,身上也得是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