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鶴齡比較識趣。
在朱厚照一番威逼不帶利誘之下,竟就老老實實把一些「案犯」給招供出來,順帶還同意拿出幾萬引鹽引。
朱厚照也沒一棍子把他打死。
只說瓜不夠,回頭還會再來討,然後就讓錦衣衛帶著名單走了。
張家兄弟回到內堂,張鶴齡驚魂未定,就聽一旁的弟弟抱怨道:「大哥,這是你應允給的,別把債轉到我這邊來。我覺得你腦子不好使,聽那小子威脅?邸店裡的貨,多數都是各地商賈暫存,他查扣民財,惹民憤,姐夫定不饒他!」
張鶴齡怒道:「腦子不好使的那個是你!朱達的邸店裡有咱下半年修殿閣的木石料,要是被那小子轉手賣了,還討得回來?」
張延齡驚訝道:「木石料不是一直放在城外的舊倉。」
「做點生意,成天昏頭漲腦!要不是為兄忙前忙後,偌大家產也早被你敗乾淨,你早就凍餓街頭!」
張鶴齡先罵了一頓。
然後說道:「貨棧和邸店的貨,不少只是掛在商賈名下,為的是少受科道參劾,那都是咱辛苦十幾年積累的家底。再者,要是連咱的邸店都被人查封,以後哪個商賈還會跟咱做生意?」
張延齡這才好像傷到肉,握緊拳頭道:「那小子挺陰啊。姐夫就讓他這麼胡來?不行,找姐夫說理去。」
張鶴齡一副生無可戀的神色道:「姐夫重病,能不能熬過這一關還兩說。萬一真有事,以後你跟不跟咱這大外甥處了?他現在已是監國,說明姐夫已在做打算。」
「嘶,聽大哥意思,外甥他或馬上要……咳咳!大哥,你說這話是不是有點大不敬?」
張延齡瞪大雙目問道。
倆小舅子私下裡議論姐夫,顯得肆無忌憚。
張鶴齡冷笑道:「這口窩囊氣,實在咽不下!姐夫那條路走不通,就走姐姐的路。這樣,我找機會摸到宮裡去,對姐姐哭訴一番,你在宮外接應我。」
「至於嗎?」張延齡也是目瞪口呆,「進個宮,跟做賊一樣?」
張鶴齡道:「你以為那小子蠢?他不會找人盯著咱兄弟倆?沒聽他說嗎?三天他得湊十萬兩銀子。這三天,他一定會對咱嚴防死守,等三天以後,莫說是見到姐姐,就算見到王母娘娘,黃花菜也稀了!」
「大哥你是不是從來都不讀書?真他娘的噁心。」
張延齡一臉厭惡之色道。
……
……
朱厚照讓人抬著幾萬引鹽引,興高采烈跑回皇宮,找他老父親報告階段性勝利去了。
而京師跟張家做過生意的商賈,這下可就到了大霉。
錦衣衛出動抓人,還不到中午,就已經有幾十家商賈的管事人被抓回來,一併塞進詔獄中,等待釐清案情。
普通生意往來的,交點銀子就能脫困。
但對於那些捲入到御藥房假藥案的商賈來說,境遇就會比較慘,下詔獄都是直接進暗無天日的深牢,能不能出去都是兩回事。
即便能贖身,也得傾家蕩產。
這其中就有沈家生意的當家人沈諭。
沈諭自己也莫名其妙,昨日裡去找了劉昀賣妹妹,買賣沒談成,便出去找友人喝酒,順帶探探路看是否有門路把手頭上的藥材給賣掉。
之前的藥材也一直都存放在原本邸店中。
誰曾想,上午剛睡醒連口飯都還沒來得及吃,就被錦衣衛上門逮捕。
等他被關到牢房內,他甚至都還不知自己進的是什麼地方。
「幾位官爺,究竟何事?此乃何地?」沈諭進來後,四顧無人,只有遠處能見到幾個蓬頭垢面的重犯,周圍空氣中散發著惡臭,令他幾欲作嘔。
一名錦衣衛小旗走過去道:「收拾好了,準備上路吧。」
沈諭驚駭道:「這……這……小人究竟何罪?」
錦衣衛小旗官道:「能進這裡的,不死也得流戍。敢把假藥賣到宮裡,我看你是活膩了!給你紙筆,速與家中通訊,讓他們湊銀子,或還能撿你一條狗命,減死改流。」
「啊?」
沈諭大驚失色,「官爺,小人冤枉,什麼假藥,小人全不知情。小人要見建昌侯,是他將藥販給小人的,小人接手後還未來得及出手……小人沒接手啊,藥還在建昌侯那邊……」
小旗官面帶不屑之色道:「死到臨頭,還想翻天?不叫嚷還好,想牽扯權貴,我怕你死得更快。要是不識字,找人給你往外帶話!讓你家人先籌一千兩銀子,如此就先不抄你的家,三天內湊不齊……家產連同親眷,一併抄沒。」
沈諭急道:「我識字,這就寫!可否帶話,讓家小前來探視?」
「重刑之犯,不得往來探視,以免串供。」小旗官道,「有話自會替你帶到。三天之後,是死是活,看你造化!」
……
……
沈諭嚇得不輕,在拿到紙筆後,就趕緊在地上開寫,卻是墨怎麼都研不開。
「官爺,給拿點水來。成墨也可。」沈諭抬頭看著外面的小旗官道。
「哪那麼多毛病?用唾沫、尿,再或是血,都行!」小旗官道,「自己沒有,尿桶里有。別找事!」
沈諭這才知道什麼叫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說話之間,外面又一陣喧譁聲,卻是另一名商賈,之前跟沈諭一同赴建昌侯宴請的蘇家當家蘇嵐成,也被人給拎了進來。
但跟他沈諭是懵逼而來的不同,蘇嵐成似乎已知悉一些案情。
「官爺,敝人與劉公公素有交情,麻煩給帶個話,敝人願意將家產奉上,只求能早脫樊籠。」蘇嵐成上來就以謙卑口吻道。
「認識劉公公的人多了,劉公公可未必認識你!」小旗官提著鞭子往那邊走去,喝斥道,「給他紙筆,讓他寫信與家中討六千兩銀子。出不起,家產抄沒,妻妾女兒一併發配教坊司!」
沈諭一聽到這裡,瞬間明白,這群錦衣衛在捉拿他們之前,早就把他們的家底給摸清楚。
連贖金的數目都是不同的。
這都知道蘇嵐成既有妻女,還有小妾?
當然,如果知道這個,輕易不會讓你直接巴結到上官。
交贖金,上官定是三百兩,到下官那邊就會討五百兩,而到執行層,那怎麼也得來個一千兩,你直接找頂頭上官,那下面的還有什麼油水?
沈諭急忙起身走過去道:「蘇東主,你也是因建昌侯的藥材而進來?我也是,我那邊的藥材,都還沒接手。不公啊。」
蘇嵐成懶得搭理沈諭。
雖然二人同赴宴席,但蘇嵐成是真的幫張家兄弟進購過以次充好的假藥,這也是他捨得掏出家產換命的緣由。
在他看來,你沈老大算什麼段位,跟我攀交情?
小旗官威脅道:「寫你的,再嚷嚷,先給上個夾棍!」
沈諭道:「這位官爺,小的會在信中提及,讓家中給您打點一二。請問,劉公公是哪位?可否提點?」
小旗官本已舉起鞭子,聽到這裡,才緩緩放下,臉上慍色稍解道:「御用監太監劉瑾劉公公,乃是監國太子身前紅人,如今提督御藥房,奉上命徹查御藥房假藥案。錦衣衛上下盡歸調遣。」
一旁正在奮筆疾書的蘇嵐成聽到這裡,不由抬頭用鄙夷眼光望過去一眼。
好似在說,這個都不知道,還敢接手做藥材買賣?
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沈諭一聽到這裡,臉上先是露出驚喜之色。
要說什麼公公,他還真沒什麼認識。
但這個劉瑾,他是真認識,兩家還頗有淵源。
正想著有門路,能去打點時,隨即意識到,自己昨天還痛罵了劉瑾侄子,兩家婚事未成,現在勢成水火。
這要是被劉瑾知道他也被關在這裡……
還能有命出去?
「怎麼的,你也認識?」小旗官問道。
「不認識,不認識。」沈諭趕緊低下頭,筆毫直接往嘴裡塞,「小的這就寫信,請官爺稍待片刻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