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住進豹房了。
到豹房第一天，宮市就開啟了。
且根據朱厚照的要求，這裡的宮市得是夜市，要的就是個燈火通明金碧輝煌，所有的太監和宮女都參與到這場近乎於扯淡的大戲之中。
除了朱厚照這個惟一的真神之外，其餘的人也並不是沒有參與感，因為按照朱厚照所定的規矩，宮女和太監的確是可以在宮市中交換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要是沒銀子的話，皇帝還會贈給他們一些，屬於有勞務報酬。
這就得需要有金錢上的保障。
皇帝花的雖然是自己的錢，但按下他跟朝中大臣鬧得很僵，沒人會供應給他遊玩的費用，就得從內府中拿銀子。
弘治帝時，大臣對朱祐樘的管束也非常嚴格，導致朱祐樘自己的荷包也很癟，這會兒傳到朱厚照這裡，突然想花錢大手大腳，就還得身邊人為他湊。
別人並沒有賺錢的能力，就算是有，也滿足不了朱厚照那龐大的胃口。
到這會兒，劉瑾就不得不挺身而出，甚至可以說……此時除了他之外，沒人能勝任此差事，不是他也得是他。
「劉公公，光是這一晚上的開銷，恐怕就得一千兩銀子以上。」負責實際督辦此事的魏彬，在劉瑾面前訴苦。
大概的意思，是你之前給的那點經費，完全不夠折騰的。
劉瑾皺眉道：「今天來了多少人？」
「幾百人吧。」魏彬道，「後面規模還得擴大，陛下說了，人多才夠熱鬧。甚至還打算讓宮廷宿衛出來充當攤販和過往的行商，或者是讓他們來購置物品。」
劉瑾道：「幾百人，就要花一千兩銀子？難道一人得給二兩銀子？咋的，覺得陛下的銀子好掙是嗎？」
在劉瑾看來，人員是不用花費什麼的，說是給點……一個演員一個月給二錢銀子的補貼，夠意思了吧？那上千人，一個月下來也花不了幾百兩。
怎麼一天就得花費一千兩銀子？
到底我是在供應皇帝玩呢，還是當冤大頭，給那些陪皇帝玩的人一頓盤剝，讓我來承擔所有的損失？
魏彬無奈道：「本來也覺得花不了那麼多，但架不住細算啊。」
「那你算個明帳給咱家聽聽！」劉瑾臉色不悅道。
魏彬道：「人手的花費並不大，設定可說，這是最小的開銷，但耗材……是比較耗費銀子的啊。」
「耗材？」劉瑾皺眉。
魏彬解釋道：「就是這一場用的燈籠、器械，還有這些木頭架子，甚至是修的街景，不都得銀子嗎？」
「就算蠟燭得花銀子，那些也不用天天耗吧？」劉瑾感覺自己智商受到了侮辱。
這群人，還是藉機在斂財。
魏彬哭喪著臉道：「最大的開銷，還不是陛下隨手賞賜出去的？既是想讓在場的人都參與其中，必定得有重賞，誰配合得好，就能拿到賞賜，這樣眾人才更有幹勁。」
「陛下賞賜多少？」劉瑾問道。
「一出手……就幾十兩銀子，且已經賞了不下十個人了。」魏彬道，「這還只是兩個時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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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劉瑾也覺得不可思議。
皇帝這是不親自賺錢，不知道這銀子是好東西嗎？
魏彬道：「劉公公，勸您也不要跟陛下提，之前張永也跟陛下說，一次給幾十兩，是有些多了。但陛下說，這點銀子算什麼？身為君王的，富有四海，如果出來購置一些東西，連幾十兩銀子都拿不出來，那還有何顏面？」
「還真是……」劉瑾有點欲哭無淚的意思。
這皇帝花錢還真是沒有節制。
幾十兩幾十兩的，聽起來不多，但總數加起來就非常恐怖，且未來一段時間，皇帝必定是天天這麼花銀子……那一天一千兩銀子，還真有可能是保守估計。
魏彬再道：「還有個策略，就是陛下賞賜歸賞賜，把賞賜給到個人之後，咱從那人手上再……討回來？」
劉瑾皺眉道：「你在開什麼玩笑？陛下賞賜，咱負責討？那不成了欺君？」
「可是沒別的辦法啊。」魏彬道，「一天一千兩，一年下來，那可就是幾十萬兩銀子啊。」
劉瑾沒好氣道：「陛下再大的癮頭，也不可能天天搞這些吧？再說了，一次兩次給點賞賜意思意思就得了，難道還得盯著賞？光給這群配合著演戲的，一年就給幾十萬兩銀子？這算是在搞什麼名堂？」
魏彬款上帶著苦笑，好似在說，再大的名堂，還不是您幫忙搞出來的？
我們也是參與者之一，甚至張永他們也在等著賞賜呢。
不過話說回來，之前我們不是也孝敬給你不少？怎麼說，我們之前也給你湊了個幾百兩銀子……當然，這點可能還不夠你一天花銷的。
「內府……現在誰負責？」劉瑾問道，「沒多拿點銀子過來嗎？」
魏彬道：「照理說應該是御馬監太監掌著的，但寧瑾那人你知道，肯定是不會配合咱的。或者是要直接請示於司禮監那位蕭公公。這都是成化時留下來的規矩。」
成化時，因為由梁芳負責執掌御馬監，並負責為成化帝採辦貢品等，後來就由梁芳負責掌控內府的開銷，皇莊田地等，也是由御馬監來打理。
到弘治時，基本上也是這規矩，只是因為弘治帝除了給兩個小舅子謀求點私利之外，別的時候也並不太在意那些事，當然後面有個李廣……而後皇帝也過得比較節儉。
劉瑾咬著牙道：「你現在不是也進了御馬監？為何不是由你來執掌內府的財政大權？」
「我倒也想，但就是……」魏彬臉色很為難，意思是，我有那權力去決定開銷的大事？
「不過話說回來，劉公公，這豹房不是您出資修建的？現在搞個宮市，還要動用內府的帑幣，會遭人議論的。」魏彬提醒道，「跟陛下說了，陛下也未必會樂意。」
劉瑾心想，好麼，皇帝花錢大手大腳，卻還不想花自己的銀子。
等著別人來孝敬他？
如果我還是個清正廉明的人，上哪給他搞這麼多銀子？
正說話之間，張永從扮做茶樓的地方下了樓，到二人面前道：「兩位公公，陛下正叫您二位上去呢。正聽到有趣的地方，等你們上去一起聽。」
「這上面是？」劉瑾問道。
「說書的茶樓。」張永笑道，「正講隋唐呢，說是隋唐演義，陛下很喜歡聽這些歷史的故事。」
劉瑾看到張永紅光滿面的模樣，心裡就來氣。
心說，你們這群人跟著皇帝混，都會肚滿腸肥的，刮的都是我的油。
……
……
二樓。
說書的先生先停下來，正準備下一場。
朱厚照則也喝口茶，吃了幾口由旁邊人剝好的瓜子，隨即又打賞出去幾十兩銀子。
劉瑾聽著就肉疼。
旁邊正有人把銀子抬上來，銀子都直接付現的。
皇帝做事，就是講求一個當即兌現，不玩虛的。
「劉伴伴，這一天下來，花銷也不小吧？」朱厚照突然笑著問道。
劉瑾心想，你才知道啊？
花錢如流水，果然當皇帝的不知道柴米貴，這些銀子足以讓幾百個人家過好日子，哪有你這麼花銷的？
劉瑾道：「說多也多，說少也少。奴婢會盡力拿出來，讓陛下您玩得盡興。」
「欸，這怎能算是玩呢？這是體察民情。」朱厚照道，「朕也是想讓宮裡人過點好日子，平常看他們手頭也很拮据，有的宮女連個頭飾都沒有，回頭從外面多採辦一些回來。」
劉瑾心想，感情我不但得負責你的開銷，還得負責那些宮女和太監的開銷？
真是坑人不帶商量的。
朱厚照道：「之前修豹房，你花了多少銀子？」
「二三十萬兩。」劉瑾趕緊道，「都有詳細的帳目，主要是出自查扣貪官污吏的家產，以及變賣他們的田宅，還有就是之前您跟吾兒做買賣時得到的一些錢財。」
朱厚照點頭道：「二三十萬兩，真是沒覺景，就花出去了。想當初我要替父皇籌措個軍費，十萬八萬兩銀子的，都費了老大力氣……還是你和劉先生有本事啊。」
張永笑著道：「陛下，劉公公在籌措錢糧方面，可是一把好手。我們也都很佩服呢。」
劉瑾心說，架我在高處，等著盤剝我是吧？
果然沒一個好人！
此時的劉瑾就好像深閨怨婦一樣，見到誰都覺得是打算坑自己的。
朱厚照道：「未來還有什麼進項？跟朕說說！」
劉瑾道：「奴婢……在想，馬上就是秋糧入庫，稅收就要上來……」
「不妥。」朱厚照道，「如果從稅收打主意，就會被人說朕勞民傷財，朕的名聲就毀了。你看還有別的進項法門嗎？」
「奴婢……」劉瑾心想，這是逮著我一個人坑？
朱厚照問道：「正項之外，有什麼額外的收成，你就看著收，就算是有些手段……不太那麼光明正大，也是朕吩咐你的，你也儘管可以……嘗試一下。」
劉瑾一怔。
心想，這算什麼意思？
皇帝是在暗示，讓我多一些搞錢的手段？
收受賄賂怎樣？賣官鬻爵呢？還有就是逮著貪官污吏，甚至是那些商賈敲詐？再或者是透過詔獄去盤剝犯人？甚至是大興讞獄？沒事抓一些無辜的人進去，不給銀子不讓走？
朱厚照笑著道：「劉伴伴，不為難吧？」
「不……不為難。」劉瑾道，「為陛下做事，奴婢心中歡喜，再加上有吾兒相助，一切都容易了許多。」
「是啊，劉先生可是有本事的人，他搞銀子的手段，聽著就五花八門的，且都好像合情合理的。」朱厚照道，「所以說，你們叔侄精誠配合，那真是……相得益彰。哈哈。」
劉瑾心中高呼，吾兒，你要是在現場，聽到這話，你就知道這位皇帝陛下是有多不要臉了。
咱這到底是在幹嘛？
我自己銀子還沒見幾個，就得填補皇帝開銷這個大窟窿？
還是說，我要是沒賺錢的本事，我連上位的資格都沒有，得把位置讓出來，交給別人？
劉瑾道：「陛下，還有一件事，是涉及到高鳳的……」
「高鳳嗎？」朱厚照道，「你自己看著處置吧。是說，得給朝中大臣一個交代是吧？朕暫時不想出宮了，之前的事，是可以讓高鳳出來背黑鍋，給他來個小懲大誡，也不用太嚴厲，等以後……再說。開場了嗎？」
張永笑道：「馬上開始了。說書人都在後面等了一會兒了。」
朱厚照興奮道：「那還等什麼？快把人叫出來啊。讓朕好等。劉伴伴，有事你自己拿捏尺度，不用什麼事都來請示於朕，讓你辦事，朕放心。」
……
……
劉瑾回去之後，也是很憋屈，馬上就把自己的見聞，跟侄子說了。
劉昀聽到之後，直樂。
劉瑾道：「吾兒，你真覺得那麼好笑嗎？陛下這是不但要讓為父負責他的開銷，還得把那些內侍都打點好，真是……當家難。」
「陛下讓叔兒你來當家，不是挺好的嗎？」劉昀笑著問道。
「當家是好，但也得花銀子啊，陛下自己不給銀子，讓為父自己去搞……」劉瑾道，「還是得靠你。」
劉昀道：「要打點宮人，其實很容易，搞一些商品進去，讓他們在宮市里直接交易和購買，那陛下打賞給他們的部分銀子，還能直接給收回來。」
「什麼？」劉瑾皺眉，「那些東西……不都是做樣子嗎？還真打算賣給他們東西？」
劉昀笑道：「陛下要的就是與民同樂，既是開宮市，那就需要真實一些。」
劉瑾擺擺手道：「宮人都是一群鐵公雞，且他們也知道，就算是不花銀子，回頭也有人打賞給他們，那他們還花什麼銀子，他們平時的開銷也沒那麼大，怎會捨得在宮市多花銀子呢？」
劉昀道：「那是沒遇上他們心儀的東西。你說，要是宮女看到各種漂亮的首飾，而中官又看到心儀的小物件，諸如一些望遠鏡、老花鏡、萬花筒之類的東西，他們會不會動心呢？這些東西，甚至在市面上都買不到。」
劉瑾驚訝道：「還能這樣？」
劉昀笑道：「正是如此。我們不要想花錢，而得想想，怎麼賺錢。搞個小商品城，形成迴圈。正好以後可以把成功經驗推廣到大明的南北兩京，甚至是天下各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