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張鶴齡從交易所走出來時,但見遠處黑鴉鴉一群人朝這邊而來,帶頭的正是自己的弟弟張延齡。
張鶴齡看到這架勢就感覺到頭疼。
上去一把抓住弟弟而衣袖,直接就往後扯,旁邊帶著傢伙事的家僕和京師的閒雜人等一看這架勢,都很好奇。
「大哥,你作甚?」張延齡好奇打量著兄長,「我來與你撐腰,你怎還拉我?」
「發哪門子瘋?」
張鶴齡臉色不善,繼續扯著弟弟往外走,隨口道,「從哪整這麼一群人來?是把田裡幹活的都一併叫來了?」
張延齡道:「沒有,只要咱一聲號令,誰不來?」
在京師,張家兄弟並不是養了那麼一大群人,什麼事不干,就等著打砸搶。
而是說,有很多社會閒雜人等,就盯著張家兄弟,只要這邊有事,他們就會隨大流一般過來,也因為張家兄弟身邊有那麼一群好似小黑幫頭目的人物,隨時聽候調遣,並且能幫其湊人。
正因為張家兄弟有強大的官府背景,能給這群人提供庇護。
所以以前張家兄弟出去強搶民財,或是跟周家外戚等械鬥時,也總能糾結出一群人來。
「大哥,你這是整哪出?」張延齡大為不解道,「聽說你帶人到這個鬼地方來,當兄弟的可是連飯都顧不上吃,趕緊帶人來聲援與你。這群人也是不開眼,直接想在咱頭上動土?」
「動土?」張鶴齡甚至不明白弟弟是什麼意思。
張延齡道:「他們不是說要開個什麼所的,以後做買賣,都得經過他們?那咱的貨棧和邸店以後留著作甚?就算他們想開,是不是也得分咱大筆的利潤?這不就帶人來?他們不想給銀子,打到他們給。」
張鶴齡鬆開拉著弟弟的手,隨即指向交易所的門口,冷聲道:「你瞪大你的狗眼看看,那是一群什麼人?」
「什麼人?」張延齡大概是眼神不太好,眯眼打量了半天,也沒明白過來兄長的意思。
「這算是錦衣衛的地頭,你知道現在錦衣衛指揮使是誰嗎?就是開交易所的劉復之,你想跟錦衣衛大打出手嗎?」張鶴齡喝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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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錦衣衛?咱家裡多少人在錦衣衛供職呢?怕他們?」張延齡不以為然。
我姐夫是皇帝,現在的皇帝還是我外甥,我還是國舅,我怕個錦衣衛指揮使?
那劉復之給我提鞋都不配。
張鶴齡道:「回家說!在這裡丟人現眼的,以後出門別說是我弟弟,丟不起那人!」
「臥槽。」張延齡皺眉道,「大哥,你是抽什麼風?怎麼你說話我現在也有些聽不明白了?當兄弟的帶人來給你撐腰,為咱兩家謀財,還錯了?」
「回家說!」
……
……
二人一起到了壽寧侯府。
等坐下來之後,張鶴齡才大致說明了自己去交易所的事。
「大哥,你進去沒直接把他們的地方給砸了?」張延齡問道。
「我砸那地方,他們不得跟我急眼?我求財,不惹事。」張鶴齡一副氣定神閒的神色道,「我進去後,就讓他們找劉復之來,順帶問了問他們那地方是幹嘛的。」
「幹嘛的?」張延齡道。
張鶴齡笑道:「有趣了就,據他們自己說,以後京師周邊有什麼買賣,都到他們那裡談,他們給提供擔保,也就是交錢的先把銀子放到他們那邊,等貨物供給之後,他們再把銀子交過去。」
「閒的嗎?」張延齡道,「銀子丟了,他們賠嗎?再或者直接不給,不就一本萬利?」
張鶴齡道:「做生意,得以誠信為先。」
張延齡道:「大哥,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
張家兄弟講誠信?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只要他們有一次不給兌付,那以後誰還去做買賣?」張鶴齡道,「不過據說他們自己就有很多生意往外做,那劉復之也是個能人,他手上有不少買賣,生意做得很大,一年進項……雖然不知有多少,但估計也得以萬兩銀子計數。」
張延齡咬牙道:「他挺能掙啊,給他搶過來。」
「說你沒腦子,你還真沒腦子!」張鶴齡道,「後來我見到了劉復之。」
「見到他本人了?」
張延齡也很意外道,「他怎說的?」
張鶴齡顯得很得意,好像能得到劉昀的親自接見,並透過劉昀給他解釋這交易所的運營模式,也是一種榮幸。
他道:「劉復之說,朝廷得管控商賈之間的貿易,尤其是得被大宗貨物的貿易給管控好,這也是為防止市井出亂子,也是為防止有些商賈聯合起來,在災荒年景囤積居奇,擾亂民生。」
張延齡道:「他想得美,如果商賈就是聯合起來,不賣某些東西,把價格推高了,他能怎麼著?這一年年的,商賈成天做的是什麼?不就是低買高賣?趨利而已!」
「二弟啊,其實為兄覺得劉復之沒說錯。」張鶴齡好像是劉昀的粉絲一般,笑著道,「聽他一席話,勝讀我十年書。」
「……」張延齡無語的同時,差點想伸手上去摸摸大哥的腦門。
這是哪根筋不對?居然替敵人說話?
張鶴齡一臉幸福的憧憬之色道:「就說這官鹽,每個地方的價格不同,鹽場不同,地域不同,導致鹽價也天差地別,就連商賈手上的鹽引,所得到的價格,還有他們支鹽的價格也不同……」
「大哥,你在說什麼?」張延齡覺得這大哥已經瘋了。
張鶴齡道:「沒腦子就多讀讀書,有好處!劉復之的意思,是說,以後大宗商品,尤其是跟朝廷有關的生意,比如說鹽鐵茶煤等等,都要透過交易所來走。」
張延齡冷笑道:「那就是不走呢?我就不去走,看他能把我怎麼著。」
張鶴齡嘆道:「做買賣的人又不是傻子,東西賣多少錢,人家不會去打聽?如果交易所內一引鹽引的價格是一兩銀子,你賣二兩銀子,人家傻啊,要給你做買賣?那邊是有指導價的。」
「啥?指導價?」
張延齡一聽自己連定價權都要丟失,瞬間有些不高興了。
就感覺是劉昀給他織了一張網,明明自己是不想自投羅網的,但好像這張網已經逃不開。
張鶴齡道:「大宗商品的價格,會在交易所內進行公示,每天每時都會更新。且不能是虛假的,必須是有貨進到交易所的貨棧,或是有銀子進到交易所的帳上,要採辦這大宗貨物,才會公示出來。」
張延齡冷笑道:「我就不信了,有人故意喊低價,讓人掛上去,交易的時候就說對方的貨品成色不好,他們能怎麼著?」
張鶴齡皺眉道:「一兩個亂喊價的,就想把市場給搞亂?你又不是沒去過市井的商行,那地方不也有類似的買賣?只是這次由朝廷來管理,是要規範許多的。」
「我還是不信,一個劉復之,他是做買賣的材料?他說規範就規範?三個月,必定黃!」張延齡一副輕視劉昀的神色道。
張鶴齡道:「你是沒跟他細緻談,不知道這小子的野心究竟有多大,以為兄的見識,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我甚至問他了,說是以後有奴婢什麼的在裡面賣行不行……」
「行嗎?」張延齡問道。
「他說,不支援人口買賣。」張鶴齡道,「也就是說,違法的事情不能做。再有,以後還有什麼大宗貨物,諸如海外來的,也會透過這個來買賣。以後交易所會設立到廣州市舶司等處。南京、武昌、南昌等省會,也都會有,朝廷可能會專門設立相應的官職,派人去監督。」
張延齡道:「朝中大臣能任由他胡來?」
張鶴齡搖搖頭道:「為兄也不知道他能否堅持下去,不過看樣子,他和他叔叔劉瑾,都是狠角色,你想啊,那首輔、尚書的,跟他們爺兒倆斗,都沒好下場,別人還敢隨便說三道四?這事,有大外甥支援呢。」
「人家的事,你興奮個頭?如果真被他做起來,咱以後連口湯都沒了。」張延齡道,「我看還不如趁著他們立足未穩,直接把他們的攤子給砸了,一了百了。」
張鶴齡笑道:「這就是為兄高明的地方,為兄提前去拜訪,等於是把路都給鋪好了。也跟他說了,以後這交易所內,有咱兄弟的一個戶頭。」
「啥叫戶頭?買宅子嗎?」張延齡問道。
「就是專門的帳戶,那帳戶可大著呢,且還是什麼……白金帳目,具體我也不懂,但聽那意思,就很牛逼,以後咱做大宗的生意,甚至可以減免賦稅,有什麼貨物,咱可以提前知曉,先下手為強。就算是買賣田地,咱以後也可以直接出手……」張鶴齡覺得自己老牛逼了。
在新開的交易所里,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就好像是東家一樣。
這交易所也有自己的股份!
那能不牛逼嗎?
張延齡道:「你沒理解錯吧?」
張鶴齡問道:「為兄還能聽錯了?他還說了,這交易所設立的緣由,就是因為咱兄弟,被朝中那些言官攻擊了,說是咱強買強賣,還把人家的田地給占了。以後交易田地再走交易所,人家就不會有閒話了!你說人家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為兄還能跟人家吹鬍子瞪眼嗎?」
張延齡眉頭皺起。
他在想,聽著好像挺不錯,但又好像只給個空頭的許諾,甚至只說給開個帳戶,一兩銀子都不給,也沒說給乾股……咋大哥就興奮成這樣?
就好像這生意,他也有一份?
還是說,我真的腦子不好使,理解不了大哥的興奮點在哪?或者是我還得多讀讀書?
「以後買田,豈不是……不能低價買了?」張延齡問道,「不是說都公示了嗎?」
張鶴齡笑道:「你傻啊?咱要買的東西,有人敢跟咱爭嗎?好田就說是生田,就說是荒灘,出點銀子都算好的。誰來搗亂,打他丫的。」
「大哥,聽你說了半天,好像就這句有道理。」
「有道理是吧?為兄說得有道理的地方,還多著呢。我還從他那拿了一本交易所的手冊,眼下都還沒公開發行,咱兄弟倆先拿回來,以後多多研究,我敢說,以後咱兄弟倆,要靠這交易所發財了!哈哈。」
「什麼手冊?」
「走走走,進去看,防止外面有人瞧見!咱兄弟倆的好買賣,可不能為外人知曉。那譚景清還想透過為兄去搞清楚那交易所的狀況,為兄可不能為他所利用……」
……
……
劉昀把張鶴齡打發走之後,也就先回家了。
劉瑾聽說張鶴齡親自去交易所搗亂,也是緊忙帶人馳援過去,又聽聞張延齡帶人去,半道走了……更是擔心。
他又趕緊回家,去見到侄子。
「吾兒,見到你沒事,為父才算放心了。」劉瑾關心之色溢於言表。
劉昀一邊扒花生,一邊笑著道:「叔兒還沒吃午飯吧?過來一起吃點。新花生,吃一些?」
「吾兒孝順啊,給為父的?那為父不客氣了。」
父子倆在飯桌前吃了起來。
劉昀把自己應付張鶴齡的事,大致說了。
劉瑾好奇道:「你把壽寧侯給說服了?他……沒想搞事?」
「最初他的確是想鬧事,不過我把這交易所開設的初衷跟他說了,也告訴他,以後要一致對外,要對對朝中那些盯著皇親國戚的言官,他就聽進去人話了。」劉昀道。
「哈哈。咳咳。」劉瑾一笑,嗆得咳嗽起來,半晌後恢復過來,笑著道,「還是你小子口才好啊,能把壽寧侯給鎮住,也沒誰了。」
劉昀道:「我說得都是實情,開交易所,本就因為他張家兄弟強買強賣,惹了民怨。再加上,對於大宗貨物貿易等,他們根本就沒什麼定法,且現在也沒人願意跟他們交易,這兩年他們的生意更是一落千丈,難道他們自己不想改變的?」
「那倒是。」劉瑾低聲道,「跟你說,那倆兄弟,都是白眼狼,他們自己人都坑。所以現在沒人願意跟他們做買賣。要是他們來交易所,估計別人都得躲他們遠遠的。這做買賣一旦跟權力扯上邊,難保不會被人坑得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