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裕府宅外的胡同口。
孫聰立在那,吹著寒風,他並沒有靠前。
十月天,對孫聰來說,已經很冷了,裹緊身上的衣服,往裡面看一眼。
但見錦衣衛辦事也非常果決,周圍還有不少百姓在圍觀看熱鬧,但似乎並不影響錦衣衛的發揮。
即便是剛經歷過君臣關係非常和睦的弘治朝,錦衣衛也仍舊能作為皇帝的暴力機器去執行那些讓大臣膽寒的事情,只是這對孫聰來說,既感覺近在眼前,又很陌生似乎很遙遠。
「姑老爺,您沒進去呢?」就在此時,奉命過來的朱彤出現在胡同口。
此時的朱彤已經把劉家的人物關係全都釐清,也明白眼前的是劉瑾的妹夫孫聰,未來很可能是劉瑾身邊不可或缺的執行人,趕緊上去巴結。
孫聰道:「閣下是?」
「在下錦衣衛總旗朱彤,如今乃是劉百戶旗下辦事跑腿之人,是劉指揮使剛調卑職前去的。」朱彤稍做解釋。
對孫聰來說,什麼劉百戶、劉指揮使的,還得好好分辨一下,才知道說的是誰。
不過他隨即也明白了,這是一早就跟著劉家兄弟辦事的人,而眼下正跟著劉家老大劉鴻當錦衣衛的引路人,實際對朱彤發號施令的,很可能就是他的大舅子劉瑾。
孫聰道:「朱總旗要辦差,在下不打擾。」
朱彤笑道:「您不進去看看?好歹也是來辦差的,得需要您這樣有頭臉的人物在才好。」
這是在提醒孫聰,劉公公差遣你過來辦事,你怎麼就站在胡同口不進去?
你得展現出是劉公公的「恩德」,還有什麼比你這個劉公公的妹夫進去,更能體現出這一點的?辦事都不懂得往人情世故上去考慮?
孫聰微微皺眉道:「總覺得……眼前的事過於殘酷。」
錦衣衛來抄家,還讓我上去表現,雖然我也知道這只是一場戲,但對於官場生態,對於普通圍觀百姓,尤其是對那王家人來說,這是何等慘烈的景象?
誰天生也不是豺狼。
讓我一個昨日還在讀聖賢書的人,今天就跟著錦衣衛來抄家,我豈能瞬間進入狀態?
朱彤笑道:「這些事,您遲早都會司空見慣的,先皇對朝中大臣仁義,但也還是經常會有言官被下獄問罪,甚至有不少大臣死在詔獄中。如今陛下登基後,這種事並不會少見……是卑職失言了。」
對朱彤來說,講到這些他還顯得很得意。
看看,我們錦衣衛的春天來了!
但有些話,分明好像是在非議當今皇帝,且還是在當權者劉瑾的心腹面前……這不是自找麻煩?
不過朱彤也並不是個莽夫,他好歹也是錦衣衛世家出身,他在孫聰面前說這些,也是有意投效的表現,也是為了彰顯出,他是非常理解新皇和劉公公、劉指揮使利用錦衣衛來震懾朝臣的舉動,甚至會鞍前馬後不辭辛苦。
既看似失言,同時也是一種表忠心。
孫聰顯然沒心思去考慮背後的隱喻,他道:「走吧。」
雖然孫聰也並不太了解如今大明的官場生態,但既然連朱彤都提醒他應該進去露個臉,他也覺得不該再婦人之仁跑胡同口去罰站吹冷風,總需要他出現彰顯出一些氣度來,也是為以後能服眾做準備。
朝中大臣肯定不會聽他那一套。
但錦衣衛辦事,卻是看人下碟,你孫聰如果一直跟個面瓜一樣,誰會聽你的?
……
……
孫聰與朱彤進到胡同內,擠過圍觀的人群,到了王府門前。
錦衣衛已經把大箱小箱的東西都抬出來,而在門口靠近牆角的位置,王府的老弱婦孺大概有個七八人,正近乎蜷縮在一起,每個人都在瑟瑟發抖,只有個不到四十歲的婦人,正好像個倔犟的狗尾巴花一樣,手持扁擔立在錦衣衛身前,似在防備眼前的錦衣衛對他一家人的侵犯。
正是王承裕的夫人徐氏。
在她身後,還有她的兒女,還有伺候她家裡的婆子,還有她從娘家那邊帶過來的一個丫鬟,如今跟她年歲也相當了。
因為王承裕只是吏科都給事中,雖然地位很高,但官品並不高,屬於六科言官,在京師中的生活多還是要出自其父親王恕的接濟,這也使得王承裕這邊家宅並不會顯得很寬裕。
其也並不是個貪官,在京勉強能落腳,有宅子自住,並能有閒錢完成官場上的禮尚往來,這已是在眾多官員中算好的。
很多跟他同級的官員,出身沒他好的,待遇也沒他好,生活條件也遠不如他,更是需要贍養父母等,更是讓其生存環境雪上加霜。
而王承裕因為父母那邊不用他擔心,老家還有諸多的田宅,不過都是掛名在他父親和家族名下的,一時間也不用他操心。
「夫人。」石文義畢竟是酷吏,等他讓人把裡面的箱子都抬出來之後,他還有意上前去想給王家的老弱婦孺找點麻煩。
徐氏揮舞了一下手上的扁擔,怒喝道:「別過來!」
顯然徐氏知道錦衣衛的厲害。
旁邊人群中也有人大聲議論一句:「完嘍!」
有人在小聲議論:「抄家後,連這一家的婦孺都不例外,要麼去給人浣衣,要麼就進教坊司,會很慘的。這當官也不是好,所以不讀書當個平頭百姓,才是對的。」
這些百姓以此引申出當官就會連累家人的結論,認為當個普通人就符合社會價值觀。
也有人在低聲說著:「享了半輩子福,也該遭罪了!這家大業大的,以前上哪見到這官夫人?」
但也有人表達同情:「王家嬸子待人謙和,不該淪落如此啊。那王家老爺在朝中當官,不是名聲很好嗎?怎就落到如此境地?」
「得罪了皇帝,再或是當了貪官,你知道?人家拿銀子,還得跟你說一聲?」
圍觀的人七嘴八舌的,而眼前所發生的事,似乎是周圍社會人員未來幾個月甚至是幾年的談資,在這個嚴重缺乏精神生活的時代,遇到這種抄家的大事,街坊四鄰的恨不能把七大姑八大姨都帶上,做一天十二個時辰的圍觀。
石文義一看周圍環境的造勢也差不多了,心裡也在想,安排的來報信的人,怎還沒到?
怎麼那位孫家姑老爺,現在也不見人影了?
他不是跟著一起來的?說是先透透風,怎一去沒影了?這戲應該怎麼往下唱?不是說由他來指點我嗎?
石文義道:「那位王御史,在朝中聯合奸佞,攻訐大明忠臣,更是不由分說誣陷忠良,惹惱聖上,如今我等乃是奉命前來抄家的。」
徐氏道:「我王氏滿門忠良,家公更乃朝中重臣,爾等為奸邪所用,難道是想連天下人的口也堵上嗎?」
此話讓石文義有些無語。
其實他也感覺出來,這次來抄王承裕的家,有些「於理不合」。
畢竟王承裕沒有經濟犯罪,他不是因為貪贓枉法而被下獄的,只是因言獲罪,又不是什麼謀反或是懈怠戰機等大罪,照理說罪不及家人……更何況王承裕背後還有個牛逼轟轟的父親王恕撐腰……
你把他妻兒給抄了,那他老小呢?
徐氏說話的時候,似乎非常想得到周圍人的認同。
但圍觀的人沒一個說話的……主要還是怕,沒人敢得罪錦衣衛,更何況他們只是來湊熱鬧的,更沒人知道王承裕到底是幹啥的。
王承裕畢竟不是土生土長的京師人,他在周圍落戶,跟周遭鄰居的關係也並不太好,屬於高高在上那種。
在京師,這種當朝為官住在京師,將來卸任後賣宅子走人的,比比皆是。
就連四鄰都沒法出來為王家說話,畢竟都對王家老爺在朝的作為不太了解。
石文義道:「此乃朝廷的旨意,我等只是奉命辦事罷了!鎖人!」
「得令!」
周圍跟著石文義來辦差的人,又沒受過劉瑾的面授機宜,他們也不知道今天是來唱雙簧演戲的,還以為就是普通的抄家抓人。
當石文義下令之後,隨即就有人上去,準備以粗魯的方式把眼前的老弱婦孺都鎖上,先送到錦衣衛在京的官所,扣押後再分配到京師的官家衙門。
卻在此時,孫聰和朱彤也擠過人群,出現在石文義身側。
孫聰趕緊過去道:「石千戶,這是作甚?」
「哎呀,孫先生總算來了?您這是去何處了?」石文義見到孫聰後,也有些無語。
說好了從旁當監工的,結果我們來抄家,你人沒影了?
就這樣,我們也領會不到劉大公公的意思啊。
「先停止拿人!」孫聰一想到,其實劉瑾是有意跟王家聯姻的,甚至未來劉潛在的夫人,就是王家小女,也在其母親身後瑟瑟發抖呢,這落了王家小女的名聲,非被劉瑾責罵,他第一個差事就辦不好……
以至於孫聰都忘了自己只是個狗頭軍師,趕緊去叫止。
錦衣衛辦差的人見到這一幕,也有些懵逼。
這怎麼還跑出個白面老書生來給我們叫停?
孫聰年歲畢竟不小,也年近四十,雖然他看上去很白淨,畢竟讀書人平常也不用風吹日曬,再加上有秀才的功名,家底也還可以,在京師求存沒什麼為難之處,看上去跟老白臉差不多。
看起來富貴,但顯然這人沒有調動錦衣衛的許可權。
本來已有錦衣衛上去,都把鎖頭掛在徐氏的手腕上,聽到這話,辦事的錦衣衛也回頭打量著石文義。
石文義道:「孫老爺發話了,沒聽到嗎?都先回來!」
錦衣衛在想,你們整我們玩呢?
這抄家不抓人?讓抓人還叫停?這都什麼路數?
當然,我們錦衣衛也是不怕得罪人的,不就是抓個言官的家眷?這些小娘們以後還不一定進哪家權貴的後宅呢!
孫聰本想說什麼,又怕自己說不好,隨即拉了朱彤一把道:「朱總旗,你來說。」
「是,卑職來說。」朱彤道,「石千戶,劉公公有吩咐,說是王御史好歹乃是朝廷重臣之後,也算是忠良,如今並不能因為其一人之罪而牽累家人,府可以抄,但人就不必下獄了。」
石文義皺眉打量朱彤。
好似在說,既然你是來傳話的,為何到現在才來?
我們在前面辛辛苦苦辦差,你就是這麼辦事的?我不能對孫聰怎樣,對你個錦衣衛總旗,還不能吹鬍子瞪眼?
不過你小子也是牛逼,算是眼光獨到,竟提前賄賂上司,讓你跟了劉公公的侄子劉指揮使當差,這下以總旗之身,對我一個錦衣衛千戶發號施令,我也拿你沒辦法!
石文義道:「聽到沒?劉公公有吩咐,眼下差事完成,可以走了。」
抄家完成,人不抓,那就可以打道回府。
門口的箱子自然是要抬回去的,而這些婦孺也沒留什麼細軟,好像也不重要了,總歸劉公公的吩咐不抓人完成就可……至於王承裕是否有親戚朋友能接濟其家人,也不在他們考慮範圍之列。
眾錦衣衛這才意興闌珊回到各自的位置,把大箱小箱的東西整理後,貼上封條準備帶走。
而剛經歷過一場大難的徐氏,瞬間也蔫了一般,人差點是癱倒在地,還好身後的貼身丫鬟扶著,才未至於在人前出醜。
孫聰看到這一幕,更在想,我那大舅子究竟是想搞什麼?
先給王家人壓力?
但怎麼看,有點不給人面子的意思……想聯姻,還來這麼一手,不怕……物極必反?
王恕知道自己兒子的家被抄了,連兒媳婦、孫女、孫子等人也差點被下獄,會怎麼想?能不找人報復的?
當然……好像也不太用擔心王恕的手段。
要是王家人真有能力來救王承裕,似乎也不用想到跟閹黨勢力聯姻來換取王承裕逃出生天。
「你們!」
孫聰見到事情差不多結束了,還想走出來,上去安慰兩句,順帶拉個關係。
但等他出面後,又發現周圍的人在打量自己,瞬間又覺得這是昏招。
沒事找事了屬於。
人家王家剛經歷大劫,至於回頭怎麼應付,似乎也不用他孫聰來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