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陽從戶部離開後,臉色一直都很陰沉,想抒發心中不滿,放眼望去,整個朝中似乎沒一人能聽他講述。
好在他最後一程到了翰林院,見到了翰林學士楊廷和。
過去這段時間,因為楊廷和、王承裕聯名參奏劉瑾賣官鬻爵,以及後續王承裕被下獄,二人已經許久未見,更是沒就朝中事交換過立場。
「劉瑾開始專權,並攫取利益。」李東陽表達了心中的憤懣。
楊廷和趕緊問詢過程。
這才知道劉瑾斂財的第一站,竟是那個突然要開設的交易所,以及交易所內所涉及到的鹽引發放。
楊廷和道:「鹽稅正項和貼雜等,都已經列出來,他還想從鹽商手上攫取更多的好處?」
「他隨便留下一些,誰能知曉?」李東陽無奈道,「朝廷必然會有賞賜給王公貴胄的占窩鹽引,他會從中拿取不少。」
楊廷和想了想,其實也覺得不太理解。
本來那些占窩的鹽引,都被權貴直接以不交稅的方式拿回去,且到鹽場還是優先支取的那種,給權貴,或是給劉瑾,本質上也無大的區別。
「一人專權,必定會導致鹽政敗壞。」李東陽道,「一年下來,朝廷光是在鹽稅上的損失,或就要超過百萬兩白銀。」
楊廷和聽到這數字,也是嚇了一跳,急忙問道:「那是需要找人去參劾劉瑾?」
李東陽聽到這裡,也是一怔。
他隨即意識到,自己隨口的抱怨,差點讓楊廷和又「挺而走險」。
他在想,難道之前文臣對劉瑾叔侄不斷的參劾,甚至對八虎的參劾,一直都未有進展,反倒一員員大將相繼折損進去,還沒受到教訓?
一波未平,非得再來一浪?就怕一浪接著一浪,人員都拍死在沙灘上,沒一個能衝出海的。
「不必了。」李東陽隨即叫停了楊廷和那看似不切實際的想法。
楊廷和問道:「那有何手段,能化解眼前的危機?」
李東陽又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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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也感覺到,其實楊廷和很想幫他,也很想為這個所謂的文臣體系效命,並維護朝廷體系的完整和平穩過渡。
說白了,楊廷和很想當他的一條狗,就此上位。
聽他抱怨,還以為非得出一個解決方案,不然你跑楊廷和面前抱怨什麼?且聽你的意思,朝中已經沒人能理解你,那不就是找人幫你做事嗎?
但其實……
李東陽隨即嘆口氣。
因為他不過是來抱怨幾句罷了。
有些事,他也知道想跟劉瑾斗,太難了。
李東陽道:「單純以鹽政事來攻訐劉瑾叔侄,並不容易。你也知曉,今年夏天之前,先皇還在時,就鹽場曬鹽的改變,當時也是爆發過很大的爭執,最後太子仍舊是一意孤行要施行變革,並得到先皇的准允……」
我跟你陳述一下,我們在鹽政改革初期,其實是犯過一次錯誤的。
當時也沒意識到,劉瑾叔侄所提出的曬鹽法,真的能帶來鹽場產鹽量的巨大提升,並以此失去先機。
在這種情況下,鹽場增加產鹽,朝廷要增加鹽引來支兌官鹽,那新增的鹽引,皇帝交給劉瑾叔侄來進行發放,本身也沒太大的毛病。
換了先皇在,我們也可以透過據理力爭的方式,讓面瓜一般的先皇妥協,最後把鹽引放歸給戶部……並一切納入正軌。
但問題就在於,這小皇帝自己也有私心,想把這部分的鹽稅裝進自己的口袋,那……我們怎麼去跟皇帝講道理?
皇帝跟劉瑾,已經近乎是穿一條褲子,都盯著朝廷的利益,虎視眈眈不說,誰提出反對,他們就針對誰。
這官場上,那是官大一級壓死人,而皇帝要壓我們,我們能怎麼辦?難道造反嗎?
李東陽隨即道:「但如果鹽引的發放,出現了重大問題,有人明目張胆中飽私囊,且違背了陛下的初衷,那一切……就將有說法。」
這又是在暗示楊廷和。
咱得製造皇帝跟劉瑾之間的矛盾。
讓皇帝感覺到,那劉瑾不是想幫皇家攫取利益,而是想幫他自己斂財,讓皇帝對劉瑾產生重大猜忌,我們才有機會。
楊廷和道:「劉閹聚斂財富,必是板上釘釘的,那又如何將其陰謀揭穿,讓陛下對其進行懲治呢?」
「嗯?」李東陽心說,你要把話說這麼直接嗎?
你看我說話都是兜兜轉轉,進行暗示,而你口中說出來,怎麼這么正大光明不知收斂?
被劉瑾知道,你還有好日子過?
誰都知道王承裕跟你是一路的,王承裕被下獄抄家,你還好端端坐在這裡……大概也是陛下看在你曾當過其先生,給你點面子吧。
但話說,連謝於喬這樣的閣臣都被下詔獄,你還真以為自己天子之師的身份是免死金牌?
李東陽微微點頭,算是同意了楊廷和的說法,也讚賞其立場,隨即道:「這樣,朝中事務,目前你少去過問,有閒暇就讓人盯著交易所。因為你在翰林院中,旁人並不會留意於你。」
「我去盯著?」楊廷和一時不太明白。
我堂堂翰林學士,你讓去盯梢?
「交易所事務,必定會有朝中之人前去配合,有誰在交易所內做什麼,其中的細節,你找人了解。」李東陽道,「如今翰苑中有關入閣人選,已在做最後的甄別,王濟之沒回朝,這閣臣的位置,必定是給你留著。且我想讓你在焦孟陽之前入閣。」
李東陽開始發力了。
他的目標,是讓楊廷和比焦芳更早入閣,按照內閣的規矩,誰先入內閣,誰的排次就在前。
王鏊守喪沒回朝,本來李東陽最得力的人選不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楊廷和身上。
只要楊廷和能早一步入閣,就會破壞劉瑾控制內閣的想法。
畢竟一個內閣次輔,隨時能取代李東陽,才會有價值。
一個內閣第三人……話語權不高,處置事情也會受制於人,還怎麼做到對內閣的把控?
李東陽相信,楊廷和一定不會屈服於劉瑾,就算他退下來,也能保證內閣在短時間內維持本來的政治方向,這樣就防止劉瑾以司禮監太監身份大權獨攬。
內閣雖只是以顧問方式存在,但對於朝中六部的事務把控非常強,誰當首輔,誰就能左右朝中格局。
光靠一個在宮裡對外發號施令的太監,根本無法做到對六部事務的完全掌控。
楊廷和道:「李閣老,有件事,不知是否應該說。」
「這還有何需要隱晦的?」李東陽皺眉道。
「焦學士……是想讓劉瑾的侄子劉昀進翰林院。」楊廷和道,「這件事已經基本落實,陛下的旨意也已經下發到了翰林院內,要以其為侍講,直接入值經筵日講。且……似乎已經難以阻攔。」
李東陽怒道:「非進士出身,當什麼侍講?更莫要說未曾透過館選。」
楊廷和臉色很尷尬。
好似在說,我只是把事告訴你,這是出自皇帝的旨意。
皇帝已經認可劉昀為太傅,等於說劉昀是皇帝安插在翰林院中的,我們要反對,那也要齊心協力……但現在,還有個當吏部尚書的焦芳在運作這件事,你讓我怎麼去獨自打退他們的攻勢?
李東陽稍微平復了怒火,隨即道:「來一次館議,把事捅出去,讓別人知道,陛下要壞規矩在翰林院中安插親信,且還是個不學無術方士出身的閹人侄子,讓朝中人多加議論,如此陛下就會感受到壓力,自然就會收回成命。」
傳奉官的主意打到翰林院來了?
不好意思,翰林院從來都是我們文臣的自留地,也是最後的根據地。
再大的本事,你不透過正常的科舉和館選,你也進不到這裡來,就算會有焦芳這種不合群的進來,我們也能把你排擠出去,讓你被剔除在正統館閣出身入閣的人選之外。
楊廷和道:「不過據說……」
「怎的?」李東陽面帶不解之色。
「馬上……就要修撰《大行孝宗皇帝實錄》,就說焦芳已在找人暗中修撰,並將其整理成冊,以此來把功勞交給劉復之,如此他有了修撰典籍的功勞,或就……能順理成章,且還能服眾……」楊廷和說出了他所得悉的秘辛。
李東陽冷笑道:「打的還真是如意算盤,不給他們底稿,不給起居注,還想修撰史籍?哪怕是焦孟陽,如今不過是吏部中人,就想干涉翰林院中事務?太想當然。」
楊廷和道:「就怕翰林院中有人與其私通。」
李東陽道:「這不應該是你要防備的事情?如今你掌院,把館閣中人都歸攏於一處,回頭由我去請旨於陛下,以你為總裁官,進行修撰典籍,不給劉復之任何的機會。甚至那些親近焦孟陽,並試圖透過修書等上位之人,也一併扼殺。」
不但要防備劉昀進翰林院,還得防備翰林院中出叛徒。
誰想冒頭,就把人的政治前途給掐斷。
這招對文臣來說,那是屢試不爽,就算現在皇帝不聽他們那一套,難道他們還不能故技重施?
「嗯。」楊廷和點了點頭。
雖然他也認為李東陽的手段有些「過激」,但朝中黨同伐異,黨派之間的傾軋,本就是家常便飯。
你們既然選擇想靠攏閹黨,我們提前將你們扼殺,有毛病嗎?
……
……
焦芳為了入閣的事,持續在奔走。
他當上這個吏部尚書,非常不爽,因為他志不在此,就算是到內閣當個混吃等死的,他也覺得比當吏部尚書更好。
主要是怨念太深。
之前被徐溥、劉健打壓,到如今李東陽執掌內閣,仍舊是不待見他,讓他這個非常注重面子的人,不得不靠攏閹黨來獲得上位機會,再進不去內閣……那更是人生污點。
無論如何都要入閣,不然自己對名聲的犧牲可就白費了。
這天焦芳親自到劉瑾府上拜會,相約好了,二人在入夜時,點燈相談。
「焦學士要入閣的心思,咱家能理解。」劉瑾為了迎合焦芳,也仍舊稱呼焦芳為先生或者學士。
焦芳道:「目前六部事務還算平穩,只在於兵部尚書人選,要及早定奪。還有朝中人對於陛下久不聞朝事,多有議論,劉公公應當勸說陛下每月固定時間上朝,以安人心。」
小皇帝從登基,沒上幾次朝,就直接撂挑子了。
如果說之前是因為不想面對那些讓其不爽的大臣,現在那群人基本都被趕走了,也該回來了吧?
皇帝不上朝,很多事很難推進,尤其是在頂級文臣的人事任免上……光靠皇帝傳中旨來委命,朝中人早就議論紛紛。
上朝後,隨便舉行個廷議,走個過場,最後把心儀的人給推上位,也並沒有浪費陛下多少時間。
劉瑾道:「陛下不想被朝事所束縛。」
「嗯?」焦芳不由皺眉。
這皇帝,還挺有個性的。
上朝就是束縛?聽著怎麼這麼彆扭?
劉瑾再道:「還有一件重大之事,陛下希望訓練一支新軍,已經基本確定要從淨軍中挑選,再從京營中選鋒一千上下,以此來組建新軍。」
「這……又是何意圖?」焦芳一臉懵逼。
皇帝不問正午,卻是對戍衛人員不信任?是要組建一支私人的保衛力量?
你侄子不是已經當上錦衣衛指揮使?難道陛下對自身安全還有什麼顧慮?
劉瑾笑道:「韃靼人這兩年可說是不消停,一直都對中原虎視眈眈,陛下想透過幾個月的訓練,以這路人馬進擊草原。」
「啊?」焦芳差點驚掉下巴。
你組建一路人馬,打算出擊草原?
確定不是在開玩笑?
焦芳問道:「那要大明邊軍何用?」
劉瑾道:「話說當初漢武帝時,也都會訓練私兵,以此來完成其意圖,目前陛下也是有此意。至於開銷,陛下希望透過開礦,還有內府調配等,完成自給自足,並配備新式火器。之前開原一戰,不是有部分將領回撥京師述職嗎?陛下打算,再從他們調一些人來,把這路人馬整合起來。」
焦芳趕緊道:「不合適。」
劉瑾得意洋洋道:「陛下執意如此,咱家也沒辦法。但這其實也算是讓朝中人看到陛下整肅邊政的決心,萬一……咱家說的是萬一,這支新軍能做到無往而不利,出擊草原也能滿載而歸,那一切……不就……順理成章了?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