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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準備

2026-10-22 15:24:40 作者: 拐角平安

  周秉文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巷口的剃頭鋪子已經收了攤,門板一塊塊合上了,收音機也關了,整條巷子安靜下來。

  巷子裡飄來各家各戶晚飯的味道。

  這附近住的都是各個工廠或者機關單位的職工,端著國家鐵飯碗,在這個時代里也算屬於高收入家庭了。

  所以吃的也還可以。有炒菜心的,有煎魚的,還有一家在煮什麼湯,香氣混在一起,說不清道不明,但聞著就是踏實。

  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粿條湯的香味從廚房裡飄出來,豬肝和蔥花的味道混在一起,熱騰騰地撲了他一臉。

  潮汕人喜歡吃粿條湯,特別是雙職戶,一是方便,二是節儉。

  母親說的「多放兩片豬肝」,在這個年代已經算是奢侈了——六十年代末一般家庭三餐難得有魚有肉。

  「回來了?飯菜馬上就好了。」葉舒柔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平平淡淡的,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周秉文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夕陽的餘暉灑在那棵石榴樹上,把葉子染成了金紅色。老三周秉海蹲在屋檐底下剝蒜,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又低下頭繼續剝。

  飯桌上擺了三副碗筷。

  父親周大山還沒下班,可能晚飯就在工廠食堂里解決了。不過母親還是把給父親留的那份扣在鍋里溫著。

  粿條煮得軟爛,湯頭濃白,豬肝切得薄薄的,浮在湯麵上,撒了一把蔥花和炸蒜末。

  周秉文低頭呼嚕呼嚕地吃了一大碗,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三個弟弟妹妹也吃的歡快,先三隻小豬似的,呼嚕呼嚕呼嚕……

  葉舒柔坐在對面,慢悠悠地喝湯。喝了兩口,忽然像是不經意地問:「去了公園?見著同學了?」

  「嗯,都見了。」

  「都定下來了?」

  「下鄉的、頂崗的、托關係找工作的,都有。」

  葉舒柔沒再追問。她把碗裡的粿條撥了撥,低頭說了一句:「別人的路是別人的。你走你的。」

  周秉文把碗端起來,把湯也喝乾淨了。碗底朝天的時候,他看見碗底那朵青花圖案被湯漬暈得模糊了,像隔著一層水看過去的世界。

  他把碗放下。「媽,我吃好了。」

  

  「嗯,去歇著吧。」

  他站起來往廂房走。經過走廊的時候,看見了牆上那張褪色的宣傳畫。

  四個工農兵扛著紅旗往前走,底下有一行小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他今天看了很多這個時代的東西:青石板巷、老剃頭鋪、韓江上的木船、西湖公園的老榕樹、同學臉上的笑。

  他在街上走過的時候,看見國營商店的櫃檯後面,售貨員把一包白糖用牛皮紙捲起來,拿紙繩扎了個十字花;

  看見一個推著板車賣菜的老農,赤著腳踩在柏油路上,腳底板黑黢黢的,板車上堆著一把把紮好的空心菜,菜葉上還帶著水珠;

  看見巷口幾個小孩蹲在地上抓石子,精心從河邊撿來的圓石子滾進陰溝縫裡,一個孩子趴下去掏了半天沒掏出來,其他幾個就笑成一團。

  這些都是真的。

  這些是1969年潮州城一個普通下午的真實切面。

  而他,馬上就要離開這些了。

  匆匆而來,又匆匆而走。

  再回來的時候,不知道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他推開廂房的門,在床板上坐下。

  挎包還靠牆放著,藍布包塞在最底層。他伸手進去摸了摸那個布包的稜角,確認它還在,然後縮回手,仰面倒在了床板上。

  天花板上那個小洞還在,蚊帳頂上懸著一根細細的蛛絲,在穿堂風裡輕輕晃蕩。

  窗外,潮州的夜一點一點暗下來了。

  巷子裡傳來鄰居家收音機里樣板戲的唱腔,斷斷續續的,被晚風吹得一截一截的。隔壁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聲音拖得老長。

  遠處的韓江上,大概還有最後一條木船在往回劃,櫓聲一下一下,隔著幾條街傳過來,模糊得像一聲嘆息。

  周秉文閉上眼睛。

  他在心裡默默地算著:從潮州到深圳,坐長途汽車大概要兩天。陸路偷渡,需要蛇頭帶路,價格據說在五十到一百港幣之間。到了香港,先去找大姨。


  荃灣的乾貨鋪子,大姨信里說過地址,母親記得很清楚,走之前會抄給他。

  現在的香港,還沒有實行抵壘政策,偷渡者到了香港之後,需要有親戚收留,不然就會被遣返。

  其實沒有親戚也沒關係,每年那麼多人從大陸逃到香港,怎麼可能每個人都有親戚在香港。

  只要花錢,滿大街的路人都可以是叔叔舅舅。

  不過有總比沒有好,一來可以省一筆錢,二來,到了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個親戚在,總不至於孤獨。

  偷渡的事情,母親也會幫著找路子。

  幸好遇到一個開明的母親。

  如果讓自己一個人像無頭蒼蠅一樣去闖,說不定碰的頭破血流,也找不到去香港的路。

  每一步都有風險。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他也不想有別的選擇。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那個藍布包里。

  布料上還有母親枕頭底下的氣味,說不上來是什麼味道,有點像樟木,又有點像曬了一整天的棉布。

  他攥著那包東西,漸漸睡過去了。

  窗外,石榴樹的影子被月光拉長了,投在窗紙上,一晃一晃的。

  時間一晃而過,馬上就到了知青出發的日子。

  八月二十六號,天還沒亮透。

  周秉文就被廚房裡的動靜吵醒了。

  鐵鍋碰灶台的叮噹聲,清水嘩啦衝進盆里的響動,還有母親壓低嗓門跟誰說話的聲音——大概是老三在灶前燒火,母親在催他火大些。

  周秉文從床板上坐起來。

  那床薄被被他捲成一團靠在牆角。

  行李包已經早早的準備好了。

  母親特地為他準備了兩個包。

  一個大包,一個小包。

  小包里裝的是要帶著去香港的。

  將小包塞在大包底部,上面放上一些知青下鄉可能要用的物品,緊緊壓著。兩件換洗衣裳、一條毛巾、一塊肥皂、一個鋁製飯盒,還有一些到海南可能用到的生活必須品。

  挎包的拉鏈拉得嚴嚴實實,靠牆放著,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知青下鄉的行李。

  他洗漱完走進堂屋的時候,飯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

  一鍋白粥,一碟鹹菜,兩個煮雞蛋。

  在這個年代,兩個煮雞蛋已經算是送行的規格了。

  周大山坐在主位上,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正低頭喝粥。

  看見周秉文出來,他放下碗,難得地露出了一個有點笨拙的笑。

  「今天走了。到了那邊,好好干。」

  「嗯。」周秉文在桌邊坐下,端起粥碗。

  「你劉叔說了,你們這批海南的去湛江集合,然後坐船過去。路上有人帶隊,你跟著隊伍走就行,別掉隊。」周大山頓了頓,像在找話說,「到了農場,聽組織安排。幹活別偷懶,但也別逞能。你身子骨不算壯實,量力而行。」

  「知道了,爸。」

  周大山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葉舒柔從廚房裡端了一碟煎蛋出來,放在桌子中間。

  煎蛋邊緣焦得微微捲起,中間的蛋黃還是溏心的,冒著熱氣。

  她沒說什麼,只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下端起自己的粥碗。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

  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咀嚼的聲音、屋外巷子裡有人挑著擔子走過的吆喝聲,混在一起,填滿了那些沒人開口的空隙。

  吃完飯,周秉文回廂房拿挎包。

  他拎起來掂了掂,不算重,十幾斤的樣子。

  他又拉開拉鏈看了看。

  堂屋裡,周大山已經站起來了,手裡捏著一根煙沒點,來回搓著。看見兒子出來,他把煙別到耳朵後面,伸手想幫周秉文拎包,周秉文側了側身說不用。

  「那行。走吧。」周大山搓了搓手。

  一家人送他到院門口。


  周佳慧今天出奇地安靜,沒咋呼也沒跳腳,只是揪著母親衣角站在後面,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哥哥的挎包帶子勒在肩上的樣子。

  巷口,街道辦事處通知的集合地點已經到了好幾個人。

  都是跟周秉文同一批去海南的知青,每人背一個挎包或拎一個網兜,三三兩兩站著。

  劉幹事在清點人數,手裡拿著那張蓋了紅戳的名單,勾一個喊一個。

  「周秉文!到了?行,上車吧。」劉幹事在他的名字後面打了個勾。

  一輛藍色的大解放卡車停在巷口路邊,車廂上罩著軍綠色的帆布篷,兩側的長條凳上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周秉文踩著車輪轂翻上車廂,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

  帆布篷被風鼓起來又塌下去,早晨的涼氣從篷布縫隙里灌進來,帶著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人陸續到齊了。

  劉幹事又清點了一遍人數,跟司機交代了幾句,然後揮了揮手。

  卡車發動機轟的一聲響起來,整個車廂跟著顫了一下。車緩緩啟動,駛過潮州城清晨的街道,兩邊的騎樓和店鋪門板一格一格往後退去。車廂里的人都不怎麼說話,有人抱著挎包低頭打盹,有人望著篷布縫隙里漏進來的光發呆。

  周秉文回頭看了一眼。

  巷口已經遠了,院門口那幾個模糊的身影還在那兒站著。

  石榴樹的枝葉從院牆上面伸出來,在晨光里抖了抖。他不知道母親有沒有在哭,那個距離看不清了。

  卡車拐了個彎,巷子看不見了。

  從潮州到湛江的路,卡車開了將近兩天。

  第一天走的是國道,路面坑坑窪窪的,車廂里的人被顛得東倒西歪。第二天上了省道,稍微好些,但仍然是一路塵土。

  沿途經過幾個縣城,路邊有戴著草帽的農民在田裡幹活,田埂上的標語牌寫著「農業學大寨」幾個大字,紅底白字,遠遠地就能看見。

  坐在周秉文旁邊的是一個叫李衛國的男生,比他還小一歲,臉圓圓,鼻樑上架著一副鏡片很厚的眼鏡。這小孩話不多,但一旦開口就帶著一股認認真真的勁兒。

  「你去過海南嗎?」李衛國問。

  「沒有。」

  「我也是。我家在汕頭,那邊就是海,但沒坐過船出海。」李衛國推了推眼鏡,「我爸說海南島上椰子樹上全是椰子,掉下來能砸死人。」

  周秉文忍不住笑了。「沒那麼誇張。」

  「你咋知道?」

  「……聽人說的。」

  李衛國「哦」了一聲,又推了推眼鏡,低下頭在挎包里翻東西,翻出一個用報紙包著的饅頭,掰了一半遞給周秉文:「吃點吧。」

  「謝了。」周秉文接過來,兩個人並排坐著啃冷饅頭。饅頭是昨晚蒸的,已經硬了,嚼在嘴裡要費點力氣才能咽下去。但在這個年代,出門在外有饅頭吃就已經不錯了。

  車廂前面有人在唱歌,是那個叫孫援朝的。

  他嗓門大,第一個帶頭唱起了革命歌曲,唱著唱著就有人跟著哼。

  周秉文嘴裡嚼著冷饅頭,耳朵里聽著「我們走在大路上」的調子,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在等一個時機。

  卡車今天下午會到達湛江,然後他們要在湛江的知青接待站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坐船去海南。

  到了船上就沒有機會了——船上人多,有帶隊幹部,不可能在甲板上憑空消失。

  在中途走也不行,如果中途下車,他就兩條腿,很快就會被人追上。抓回來等待他的只有批鬥……

  他必須在湛江那一夜脫身。

  周秉文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盤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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