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租房的地方,推著車走了十來分鐘,便回到了楊記乾貨店。
此時姨丈正在守店,大姨正在灶台前忙活。
「阿文,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見到周秉文回來,大姨停下手裡的活。
周秉文將自行車停在牆角,走到灶台邊,蹲下來幫忙擇菜。
「大姨,有件事我要和你說。」
「什麼事?」
「我打算在外面租個房子,搬出去住。」
「你這孩子,花那個冤枉錢幹什麼?給我就在大姨家好好住著。」聽到周秉文的話,葉淑芳生氣道。
「大姨,你聽我說,主要是我要出門做生意,明天早出晚歸的,怕影響阿傑他們讀書。再一個。」
說到這裡,周秉文羞澀一笑。
「我現在也馬上十八了,總不可能一直住在大姨家吧,萬一談個朋友,都不方便相處。」
大姨聞言,噗嗤一笑,不再生氣。
「阿文長大了!是該考慮談朋友的事情了。」
見到大姨同意了,周秉文便把自己經過同鄉介紹,租了房子的詳細經過,細細說了出來。
「那房子在哪裡?」
「川龍街。一間一樓鋪面,唔臨街嘅,有鐵閘。月租二十八。」
「鋪面?」大姨轉過身來看著他,「你租鋪面做咩?」
「我租來先住著,以後生意做大了,可以直接開鋪。」周秉文一邊擇菜一邊說,「而且鋪面有鐵閘,比樓上安全。房租也不貴,二十八塊一個月,比租板間房少,以我現在的收入,可以負擔。」
大姨沉默了一會兒。「你決定好了?」
「決定了。」
大姨把切好的菜碼進盤子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明天我幫你收拾。你姨丈也休息,幫你搬過去。」
「大姨,我自己搞得定……」
「你搞得定什麼?」大姨打斷他,「一張床都沒有,你打算睡地板?改日你姨丈幫你搬張床過去。鋪子後面有張舊床板,雖然舊,但結實。你先用住。」
周秉文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好。多謝大姨。」
「謝什麼。」大姨轉身繼續炒菜,鍋里的油刺啦一聲響,「你是我外甥。你要是能在港島站穩腳跟,我同你媽都安心。」
第二天一早,周秉文還沒醒透,就聽見鋪子外面有人喊他。「餅仔!起來了沒有?」
他推開隔間的門走出去,看見姨丈和楊志傑站在鋪子門口。姨丈今天換了件乾淨衣裳,頭髮用水捻過,整整齊齊的。
楊志傑穿著一件舊工裝,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裡拎著一卷麻繩。
「姨丈,阿傑,你們這麼早?」
「早點搬完,早點安頓。」姨丈把煙掐了,「你租的房子在哪裡?帶路。」
周秉文帶著他們走到川龍街。推開鐵閘的時候,楊志傑先探頭進去看了看:「哇,表哥,這房子好大,比我住的地方大多了。」
「你放假可以過來玩。」周秉文說。
姨丈在房間裡走了一圈,用腳踩了踩水泥地面,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不錯。好過住板間房。有獨立門口,又安靜。」他轉身對楊志傑說,「阿傑,回去搬床板。」
楊志傑應了一聲,跑回去了。
姨丈從口袋裡掏出一捲尺子,量了量房間的長寬,又量了量窗戶的高度。「你打算點擺?」
「床靠牆擺,窗邊放張台。」周秉文說,「鐵閘後面再掛塊布簾,遮光。」
「其他的就不用了,簡單的就好。」
姨丈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但那個點頭比說「好」更實在。
沒過多久,楊志傑推著一輛板車回來了。板車上放著幾塊舊床板,用麻繩捆著,旁邊還摞著一張小方桌和兩張凳子。大姨跟在板車後面,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鍋碗瓢盆。
「大姨,你怎麼也來了?」
「我來幫你收拾。」大姨走進鋪面,把布袋子放在牆角,環顧了一圈,「還不錯,光線好,也安靜,你打掃過了嗎?」
「還沒……」
「我來掃。」大姨已經從布袋子裡掏出一塊抹布,走到窗邊開始擦窗台,「阿傑,幫你表哥把床板搬進來。」
楊志傑和周秉文一起把床板從板車上卸下來,抬進鋪面里。
姨丈已經在地上比劃好了位置,讓他們把床板靠牆放下。
床板是舊的,邊角有些磨損,但木頭結實,沒有裂縫。
姨丈又從板車上搬下兩條長凳,墊在床板底下——一張簡易的床就搭好了。
大姨把窗台擦乾淨之後,又從布袋子裡掏出一塊舊布簾,用鐵絲穿好,掛在鐵閘後面的橫樑上。「拉上簾,外面就看不到裡面。你一個人住,安全最緊要。」
楊志傑幫他把小方桌擺在窗邊,兩張凳子面對面放好。
大姨把鍋碗瓢盆一樣一樣擺在牆角,又掏出一包米、一罐油、一包鹽、一小瓶醬油,整整齊齊地碼在桌子底下。
一個多小時之後,空蕩蕩的鋪面有了床、有了桌子、有了凳子、有了鍋碗瓢盆。雖然簡陋,但看起來像個能住人的地方了。
大姨站在房間中央,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周秉文。「還差些什麼?」
「差個枕頭。」周秉文說。
「聽日我幫你做一個。」大姨說,「今晚你先用衣服折起來當枕頭。」
姨丈在門口抽完一根煙,走過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啦。你自己在整理整理,我就先回去了,店裡面還有事。」
「姨丈,阿傑,今日辛苦你們了。」
「辛苦啥。」姨丈擺了擺手,「都是自家人。」
楊志傑臨走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表哥,你得閒就過來吃飯啊!你一過來我媽就做好吃的。」
「好。有時間我就過去。」
他們走了之後,周秉文一個人站在鋪面里。
鐵閘開著,午後的光從門口照進來,在水泥地上鋪了一塊亮堂堂的方形。
他把鐵閘拉下來一半,光線暗了一些,鋪面里變得安靜起來。
他在那張簡易床上坐了下來。
床板硬邦邦的,鋪了一層薄薄的舊棉胎——也是大姨從家裡翻出來的。
他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還是那條窄巷,灰撲撲的牆壁上爬滿了青苔。
他把藍布包從挎包里拿出來,放在枕頭的位置。把上海牌手錶拿出來,放在窗台上。
把大姨給的那袋東西放在桌子底下。
此心安處是吾鄉!
終於在香港有個自己的家了。
傍晚的時候,周秉文鎖好鐵閘,走回乾貨鋪子吃飯。
推開布帘子進去的時候,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大姨燉了一鍋湯,桌上擺著四菜一湯,比平時豐盛了不少。
楊志傑正在擺筷子,看見他進來咧嘴笑了一下:「表哥,你嚟得啱啱好。」
阿芬從裡屋跑出來,拉著他的胳膊往桌邊拽:「表哥,你坐我旁邊!」
周秉文在桌邊坐下。
大姨從灶台前端著最後一道菜走過來,放在桌子中間,然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下來。「今日你搬新屋,大姨沒準備什麼禮物,就加多兩個菜。」
「大姨,已經很豐盛了。」
姨丈從鋪子後面提了一瓶酒出來,擰開瓶蓋給周秉文倒了一小杯。「喝點。搬新屋,好意頭。」
周秉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還是那種溫溫的米酒,不辣,帶著一股米香味。
飯吃到一半,大姨放下筷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阿文,我今日收到你媽來的信了。」
周秉文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我媽來信了?」
「嗯。」大姨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從一個抽屜里拿出一封信走回來,在桌邊坐下,「你媽信里說,老家一切都好。你爸在廠里又評了個先進,你弟弟妹妹們也好好的。」
她把信紙展開,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周秉文。「你媽……問你好不好,如果你方便的話,下封信你自己寫回去。」
周秉文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大姨手裡那張信紙——泛黃的紙,藍墨水的字跡,是母親的字。
他能想像母親坐在潮州家裡那張八仙桌旁邊,就著煤油燈的光,一筆一划地寫字的樣子。
她大概寫得很慢,每寫一句都要停下來想一想。
「大姨,」周秉文開口了,「還是你來回信吧,就說大家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讓家裡不用擔心記掛。信里不要提我的名字。」
他頓了頓,似是想到了什麼。「回頭要寄信的時候,我給你拿一塊表,你幫我和信一起寄回去。我媽就明白了。」
大姨看著他。「為什麼?」
「你知道我是知青下鄉,然後半路偷偷跑出來的,才剛過去沒多久,如果傳出我偷渡來香港了,擔心影響家裡。」
「那塊表是我爸的,來的時候我媽交給了我,只要一起寄回去,我媽看到就明白我平安到達香港了。」
「你說的對。我幫你回信,就按照你說的來寫。」
周秉文點了點頭。「多謝大姨。」
「謝什麼。」大姨把信放回抽屜里,重新坐下來端起碗,「你媽知道你過得好,她就安心了。」
晚飯吃完,周秉文幫大姨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大姨,姨丈,我回去啦。」
「好。路上小心。」大姨把他送到鋪子門口,「有時間就過來吃飯。」
「嗯。」
夜裡的川龍街比白天安靜得多。
路燈昏黃,把街道照得半明半暗。
周秉文回到出租房裡躺下,心中又踏實了一些。
明天還要出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