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文聽後神色平靜,沒有立刻鬆口,也沒有直接拒絕,心裡思索著該如何回答。
能夠找到這裡來的老闆,都是手裡最起碼有三五家店鋪的老江湖,嗅覺靈敏,只要客人多關注一眼什麼東西,就會像聞著血腥味的鯊魚一樣,一擁而上。
他們能放下身段,不是寶福記有多好,而是目前能為他們帶來利益。
直接拒絕,就是擋他們的利益。
不能因為他們刻意的放低身段,就覺得是他們有求自己。
這些人如同港島商業的毛細血管,單獨一個人或許不起眼,但是聚在一起卻是相當大一股能量,所以不能得罪。
但是他也明白自己的基本盤在哪裡,實體店是要鋪,但是互助會這一塊也絕對不能放。
「各位老闆,我明白大家的想法。想多點賺錢,是人之常情。」周秉文先表示理解。
「秉文也想多賺錢,錢這種東西,誰不喜歡呢?」
「可寶福記成立不過數日,廠房、機器、人手處處受限,說到底還只是一間剛站穩腳跟的小作坊」。
「如今供給大家的貨已經是產能極限了,廠裡面工人現在天天加班,已經有人在向我抱怨了。」
「不過諸位放心,產能的事,我已經在解決了。最多半個月,寶福記的產量就能翻上去。到時候,各位老闆的貨量,我優先補。」
「各位老闆想必都打聽過寶福記了,它才成立數日,就已經取得了一些微末成績。我相信,寶福記的未來,絕對不僅僅只是賣一點糖果,他會有更輝煌的未來,和寶福記合作,未來一定能為各位老闆帶來巨大利益。」
幾位老闆互相看了一眼,沒人接話,但也沒有人站起來走。
他們當然調查過寶福記,一個才來香港數月的後生仔,就能搞出這麼大動靜。
這個後生仔是有點運道在身上的。
這是他們好些人的一致看法。
所以今天的上門,拿貨只是一部分,最主要的還是想結識一下周秉文。
「周老闆今年幾歲了?」年紀最大的陳老闆這時開口道。
「18了,在陳老闆你們面前,我還是個晚輩呢!」周秉文敏銳察覺到對方語氣在改變,也順勢而為:
「還希望各位長輩多多照顧秉文的生意。」
「哈哈,我今年五十二, 那我就托大,叫你一聲秉文吧!」陳老闆哈哈一笑,「真是後生可畏喲,我來港島二十多年了,至今就開了幾家店鋪,真是老了。」
「陳伯是商場前輩,有太多地方值得我們這些後輩學習。」周秉文笑著恭維道。
旁邊一位士多店老闆插嘴道:
「陳老闆是港九華洋百貨業聯合總商會的理事,手裡有十幾家士多店零售店。關鍵店鋪所在的那些唐樓都是陳老闆的產業。」
周秉文笑容越發真誠了。
港九華洋百貨業聯合總商會可是正兒八經的官方註冊組織。
和他們那個草台班子互助會可不一樣。
商會成立於1961年,全港島士多店、糧油辦館、街坊雜貨鋪、零食糖果零售店,只要是正規點的,基本都加入了。
周秉文的姨丈就是這個商會的一員。
陳老闆能成為這個商會的理事,證明在其中還是有些能量的。
陳老闆幾人過來,本來就有意結識周秉文。
而周秉文也想與這些人拉近關係。
郎有情,妾有意。
一時間氣氛變得融洽,聊得興起。
從生意聊到政策,從政策聊到家鄉,從家鄉聊到家庭。
也沒有人再提關於補貨的事情。
「做實業的,誰沒有經歷過資金不足的困擾,阿文這麼年輕,就已經做出這麼大成績,很了不起了!」一個姓楊的老闆稱讚道,對方是從廣城過來的。
「確實!」
陳老闆點點頭,「我幾個兒子,年紀都比阿文還大,但是一天天只知道出去瞎混,我是一想起來就頭疼。」
「誰家不是呢!我家的要是有阿文一半能力,我都燒高香了!」又有人附和道。
「哎呦,各位叔伯還是不要再夸小子了,不然小子這尾巴都要翹天上去了。」周秉文雙手抱拳,連忙求饒。
「哈哈,對對對,阿文這個年紀,正是談情說愛的時候,我們應該要說些年輕人愛聽的。」那個楊老闆哈哈一笑,之後話頭一轉,「我女兒和你差不多大年紀,回頭介紹你們認識,年輕人才有共同話題。」
「老楊,你這算盤敲的,我在這兒都聽到了。」旁邊一老闆調侃道。
「聊了這麼久,也該說點正事了。」陳老闆放下茶杯,語氣微微沉了一下,但臉上還帶著笑,「秉文啊,你廠子現在勢頭好,但我們也看得出來,你缺的東西不少。機器、人手、原料周轉——哪一樣都離不開錢。」
周秉文端起茶杯,沒有急著接話。
「你有沒有打算讓寶福記進行融資?」
陳老闆說完,目光落在周秉文臉上:「我們這些人呢,別的本事沒有,但手裡的閒錢還是有一點。就想著,如果有機會,能夠參一股。」
旁邊的楊老闆也開口補充:
「我們這些人,在港島食品糖果行業,也有一定的人脈,你的經商天賦,加上我們的加盟,我相信寶福記一定能發展的更好。」
「寶福記的發展情況你最熟悉,資金缺多少,只要你開口,我們都能湊出來。」另一個老闆說道。
所有人都看著周秉文,等著他開口。
周秉文左右環視靦腆一笑,笑中意味複雜,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不急不緩:「各位叔伯,你們能看得起寶福記,看得起我周秉文,願意拿錢進來,這是我的福氣。換作別家小廠,求都求不來這種機會。」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但我現在不能拿。」
「為什麼?」楊老闆問,「這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
「兩個原因。」周秉文伸出手指,「第一,寶福記現在值多少錢,我自己都不知道。廠里兩台機器,半個月的產能,剛鋪出去的幾家士多店,還有互助會那條渠道——這些東西值多少錢,我心裡沒數。一個連自己值多少錢都不知道的廠子,拿別人的錢進來,是對不起投錢的人。」
陳老闆靠在椅背上,沒有打斷。
「第二,」周秉文繼續說,「我現在最缺的不是錢,是時間。給我半個月,我能把產能翻一倍。給我一個月,我能把貨鋪到全香港。給我三個月,春節之後,寶福記的名字能在港島站穩腳跟。這些事,我自己能辦到,不需要用錢來買時間。」
陳老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在港島做生意,吃獨食是走不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