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轉鴻鈞佳氣同,肩摩轂擊樂融融。
港島的新年,沒有北方漫天白雪的肅穆,卻有獨屬於嶺南的溫熱與鮮活。
周秉文被大姨做飯的聲音給吵醒。
他昨晚是在大姨家睡的。
川龍街的出租房,他雖然還在租著,但是他已經很久沒有去住了,而是一直住在酒店裡。
大姨很早就起來了,打掃屋子,擺放供品,蒸煮年糕......大姨和母親一樣,一到過年的時候,仿佛有怎麼也忙不完的活計。
「阿文,你醒了?怎麼不再睡一會兒?」
「你要去哪裡?什麼時候回來?要不要讓你姨丈陪你去?」大姨一問三連。
「不用了,我去給幾個商業上的長輩拜年。」
周秉文含了一口水在嘴裡漱了一下,然後一下吐出,長呼了一口氣又繼續說道:
「可能要下午點,才能回來。」
「表哥,你回來之後,我們一起出去玩吧!」
阿芬從一個房間裡伸出腦袋來,睡眼朦朧的說了一句。
在得到周秉文的肯定答覆之後,腦袋又縮了回去。
......
他們潮州地方最重走親,重宗族、重鄉情。
大年初一,周秉文肯定是要去給那些潮商大佬們拜個年的。
這件事情,是在過年之前就做好的安排,甚至拜年禮物都是他精挑細選的。
從呂樂,到李加成,再到莊平、顏坤。
每一家,拜年的人都是絡繹不絕,有公司高管,也有合作夥伴,有官面朋友,也有社團大佬。
周秉文作為一個剛闖入的新人,也有自知之明。
到了之後,都是放下禮物,說幾句祝福的話,便自覺的告辭。
即便如此,拜年回來,時間也已經來到了下午。
此時日頭西斜,暖融融的春日晚風掃去了歲初的燥熱。
「走走走,走走走。」
阿芬早已經換上了新衣服,挎著小包包,從周秉文回來起,就像一個小跟屁蟲一樣跟在後面,嘴裡叭叭念叨著。
「走吧,走吧。」
周秉文換了一身便裝,收拾妥當之後,一大家子人熱熱鬧鬧的出門,擠上巴士,直奔九龍荔枝角的荔園遊樂場。
荔園位於荔枝角灣,是港島唯一的大型綜合遊樂場。
等他們到達的時候,遊樂園裡早已經人山人海,煙火鼎沸。
入園便是滿眼復古光景。
褪色的木質旋轉木馬慢悠悠轉圈,吱呀呀的機械聲伴隨著孩童的歡叫;
老式碰碰車哐哐相撞,撞出滿場清脆笑聲;
街邊攤販擺著麥芽糖串、手工紙風車、糖畫公仔,五毛錢就能買到一份簡單的快樂。
他還在人群中看到了一抹紅色,互助會成員顯然也不會放過這樣的熱鬧地方。
放下了商場的爾虞我詐,周秉文陪著表弟表妹盡情玩耍。
三人對著荔園的各項設施一一打卡。
大姨和姨丈挽著手跟在後面。
叮叮船,碰碰車,哈哈鏡……
就在他們玩的不亦樂乎的時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中。
「李先生!」
周秉文主動上前,笑著拱手拜年。
雖然他早上才去拜過,但是禮多人不怪。
李加成聞聲回頭,看到來人是周秉文,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秉文,真巧,沒想到在這裡碰上。」
簡單寒暄幾句,得知雙方都是闔家出遊,李加成夫人性情溫婉,熱情招呼大姨一家同行。
周秉文想與李加成拉近關係,李加成也看好周秉文這個同鄉後輩。
雙方一拍即合,索性結伴同遊。
看著李家活潑好動的兩個小孩子,周秉文順勢開口:「阿芬,你們多照看著點兩個小弟弟。」
漫步在荔園的復古燈影下,周秉文與李加成望著遠處玩鬧的幾個小孩,閒談著商業上的一些細碎瑣事。
想起之前黃探長一事,周秉文沉吟片刻,決定諮詢一下李加成的意見。
當然,話應該怎麼說出,得思量一番。
那些要命的交易細節肯定不能說出口。
畢竟其中涉及到權錢交易。
另外,李加成現在也在逐步將自己的工作重心轉移到房地產上。
沙咀道的土地本身就是一塊地產肥肉,他肯定也會覬覦。
雖然他們眼下關係和睦,但商場終究是利益優先。
「李先生,我最近碰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情,一直沒有想好具體該怎麼處理。今日偶遇,想向你討教幾句。」
李加成停下腳步,側過身子,神色從容:「你說。」
周秉文目光飄向遠處玩鬧的表妹幾人,心中仔細斟酌措辭。
「咱們做實業做生意,免不了要和掌關卡的人打交道。有的人,表面上處處替你著想,口口聲聲是要幫你鋪平前路,給你行不少方便。」
他頓了頓,雙臂橫抱在胸前,繼續說道:
「可這份方便,並不是白白施捨。接受下來,就要和對方深深捆綁在一起,往後禍福都要牽連一處。若是不肯領這份情,往後方方面面,又難免要遭受處處掣肘。一邊是送上門的坦途,一邊是進退皆為難,遇到這種局,依你之見,應當如何自處?」
周秉文說的雲山霧罩。
但他相信,以李加成的閱歷,一定能懂。
畢竟,現在的老李,距離進化為完全體已經不遠了。
李加成聞言,沒有立刻回話。
他看著荔園之內,熙熙攘攘的人群,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世間事,有明路,便有暗路。人家遞過來一條看似平坦的捷徑,腳下多半藏著泥潭。」
「直接推掉,容易結怨;全盤接下,又容易被泥潭拖進去。硬碰硬,是下策;一味退讓,同樣是下策。如果是我......」
他轉過頭,看向周秉文,眼神平靜,吐出四個字:
「以毒攻毒。」
見周秉文神色微怔,知道對方還沒有完全吃透,又淡淡補了兩句。
「既然對方想借你成事,你何嘗不可借對方之勢行路。只是要記住,借力可以,千萬不能把自己的根,也栽進泥潭裡面。風浪到來之前,一定要懂得抽身。」
說完這些,李加成邁步朝妻子走去,他說的已經夠多了。
沒走幾步,身後傳來一道年輕的聲音。
「李先生,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