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平,兆麟,你們留一下。」
會議結束,其他人離開之後,周秉文特地叫住了兩人。
「我這次去廣交會,無意中聽到了一家公司的消息。叫寶富油廠,建平,你這邊安排人調查一下。如果有機會,我準備將他收購下來。」
「寶富油廠?行,回頭我就落實下去。」王建平點了點頭。
一旁的謝兆麟聽到寶富這個名字,眉頭皺了起來:「老闆,你怎麼對這家公司有想法?」
「哦?你知道?」周秉文詢問道。
「寶富油廠這家公司我確實熟悉。」
謝兆麟略微思索,緩緩說道:「他們大老闆叫陳汝其,1950年創辦公司,最開始花生油起家,就系深水埗一間小廠。他們家的食用油品質不錯,我記得我小時候,我媽媽買的花生油很多都是他們家生產的,那時候寶富油廠發展很快,沒幾年規模就擴大了好幾倍。」
「他們最鼎盛的時候,就連現在咱們的合作商合興油廠都比不過。」
「不過後來他們開始大舉擴張,聖劍牌花生醬、金木牌藥油、Arrow牌冰箱,樣樣都做。"
"冰箱?"王建平問。
"系。一開始的時候代理德國零件組裝,後來自己開生產線,設備還全部都是走歐洲進口的高端路子。"謝兆麟搖搖頭,"但全部虧了。花生醬賣唔過淘大,藥油打唔過黃道益,但這些都不是要命的,虧損相比較於食用油的利潤來說,還在可承受範圍之內。最要命的是冰箱。」
說到這裡,謝兆麟看了一眼周秉文,其中意思不言自明:「現在的家電市場系歐美占高端,日本貨又平又靚,松下、聲寶、樂聲鋪天蓋地。寶富油廠的箭牌冰箱,在這些巨頭面前,毫無招架之力,賣一台虧一台。"
「如今的寶富油廠,冰箱生產線就像一個無底洞,不斷吞噬著花生油的那點微博利潤。整體局面就是銀行債台高築,主業市場不斷萎縮,副業毫無前景。唯一值點錢的就剩那一塊廠房地皮,但是都不夠抵銀行貸款的。」
王建平看了周秉文一眼:"老闆,按照謝司理所說,這家公司已經是個坑,咱們即便要進入食品領域,是不是也可以換一家標的?"
「不。」
周秉文搖了搖手指,「恰恰相反,剛剛兆麟所說的,更加堅定了我要收購它的決心。」
兩人都看著他。
"寶富表面上看著確實不行了,但他們渠道還在、品牌還在、廠房還在。剛剛兆麟也說了,他們的花生油可是走進過港島千家萬戶的。只要收購過來,我們有十足的把握讓他重新煥發第二春。"
"而且坑越大越好啊,這代表我們不會有什麼競爭嘛!至於家電那塊,我自有計較。我在這裡只說一點,我們有著別人所沒有的優勢。陳家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具體什麼優勢,周秉文沒有細說,作為老闆,定戰略,有時候必須得乾綱獨斷。
「我意已決。建平這邊先進行全面調研,如果最終情況屬實,那就發起全面收購。兆麟這邊做好配合。」
謝兆麟沉默了幾秒,說:"老闆,恒生銀行那邊嘅態度你考慮過未?咱們剛貸過款,馬上又要貸?"
"這次換一家,找南洋商業銀行。"周秉文說,"依舊是以我個人以及寶福記做擔保,讓寶豐實業去貸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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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兆麟無話可說了。
老闆這態度實在堅定,他根本阻止不了。
而且他也實在想不通,老闆所說的優勢到底是什麼?什麼樣的優勢,能在歐美和日本產品的夾擊當中,存活下來?
這其中的風險實在是太大了,雙線,不,聽老闆話里的意思,冰箱家電業務也不準備放棄,這是準備三線作戰。
萬一資金鍊崩了,會不會又是第二個寶富油廠?
他低著頭,思緒百轉。心中完全不看好這個決定。
"建平。"
周秉文轉向王建平,"你安排人去摸寶富的底。工廠、倉庫、帳目、陳氏兄弟四個各自占多少股、誰想賣誰不想賣。一周之內我要看到報告......"
叮叮叮——
他話還沒有說完,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周秉文皺了皺眉,但是看到響起的是他的私人電話,又舒緩了眉頭。知道這個號碼的不多,或許是哪一個公司的老闆。於是他對王建平兩人交代道:「寶富的事情先這樣,你們可以去準備了。」
說完,他拿起電話。
"你好,我是周秉文。"
"周生,唔好意思,打擾你。"
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說著粵語,語氣客氣,像老朋友聊天。
周秉文確定自己沒聽過這個聲音。
"你是?"
"我姓何。粉嶺銀禧嗰邊,北邊界組做聯絡嘅。"
粉嶺北邊界組。
這個名字周秉文聽過,畢竟專業對口。新界北區警隊的據點,靠近羅湖、文錦渡。專門管邊界、管偷渡、管出入境。
現在逃港潮正猛,那邊的人忙得腳不沾地。他一個已經上岸的人,怎麼把電話打到這裡來了?
"何先生,幸會。"周秉文語氣平穩,"不知有什麼可以幫到你?"
"幫唔到。繫上頭想同你見個面。"何姓聯絡員說,"傾下廣交會嘅事。你簽嗰張單,上頭想了解下。"
「......」
周秉文沉默了一下,"可以,什麼時間?"
"就今日。"
周秉文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這麼急?"
"系。上頭今日得閒。你方便嘅話,而家開車過來。我喺門口等你。"
客氣的皮,硬氣的底。
周秉文捏著電話聽筒,腦海中進行著頭腦風暴。
去,還是不去,這是個問題!
不去,被標記"拒絕配合"。他一個偷渡客出身的商界新人被邊界警司標記,以後黃埔港清關、公司帳戶都可能被"格外關照"。
去,梁社長那邊會知道。他們在港島的耳目比誰都密。他現在接了這個電話,說不定晚上樑社長桌上就有記錄。
真是麻煩!
每年去廣交會的港商那麼多,這些傢伙怎麼會注意到他這個小蝦米?
但是沒有時間給他多想,微微嘆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方便,我現在正在公司,一會兒就過去。」
"好。我喺門口等你。"
說完之後,對方就掛了電話。
周秉文聽著話筒里的嘟嘟聲,良久才把聽筒放回座機上,坐在桌前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