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長官的話,從何說起?」
周秉文堂堂正正的看著老白男,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
「難不成因為互助會穿了一件紅馬甲,就跟什麼黨派有關係?互助會裡面都是一些底層討生活的窮苦人罷了,還都是潮州來的老鄉,每個人都身家清白。如果長官不相信,我這裡有互助會的名單,你們可以挨個去調查。」
氣氛一時間有些僵硬。
「哈哈,周先生,羅克他做事就是這樣,你別介意。」
理察出聲打破僵局,顯然羅克就是老白男的名字。
「我們只是例行詢問,邊界這邊每年北上的人,所有疑問都要核實清楚,並非針對你個人。特別是這兩年,唉,我們每天都要加班寫報告,實在是太累人了。」
周秉文聽完淺笑了一下,微微頷首:「我明白,畢竟我也是那邊來的嘛!我這也算給各位長官增加工作量了。配合你們工作是應該的。」
說到這裡,他神色嚴肅的看著面前的幾人:
「我在這裡可以向上帝保證,長官,我是愛港島的。我靠這片土地發財、靠這片土地立足,我的家業、我的未來全都在這裡。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港島安穩太平,絕對不會做任何損害這裡秩序、觸犯港府規矩的事情,更不會和什麼黨派、什麼組織扯上關係。我只是一個做生意的,其他的事情跟我沒有關係。」
「這我們自然是相信的,畢竟周先生現在也是一個資本家嘛!」理察哈哈一笑,他看著年紀輕輕的周秉文,很有自信讓他親近港府,畢竟沒有人會背叛自己的舒適區。
而他們英國,恰恰就是資本的舒適區。
後面一直都是周秉文和理察在閒聊,剛剛氣勢洶洶的羅克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羅克拿起一份文件,站起來,跟理察說了句英文。
理察點點頭,回了一句:"Right."
羅克沒跟周秉文握手。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周秉文一眼。
周秉文坦坦蕩蕩的笑著跟他招了個手。
羅克沒有理會,臉上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模樣。旋即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這間屋子裡剩下理察、華人記錄員、和他自己。
理察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他笑呵呵地說:
"周先生,你別介意。羅克系政治部嘅,做嘢認真過頭。佢唔系針對你。"
"我知道。"周秉文毫不介意道,"長官也是在執行公務嘛!"
SB的人走了之後,談話也宣告著結束了。
理察站起來,笑呵呵的:
"周生,今日多謝你嚟。慢走。下次嚟,飲茶。"
周秉文也站起來,跟理察握了手。對方的手胖嘟嘟的,還出著汗,讓他有點膈應,但是他並沒有表現出絲毫。
他鬆開手,笑容熱情,順勢說道:「我當然求之不得,以後我在新界這邊做生意,少不了要常來麻煩長官,到時候還盼長官多多關照,賞口飯吃。」
理察聽得心頭舒服,臉上肥肉笑堆一團,拍了拍周秉文的手臂:
「周生你識大體、又能幹,我最鍾意同你呢啲後生商人打交道。得閒嘅話,下次過來不用拘著公事,直接上我屋企飲茶坐坐。」
「我一定親自拜訪,叨擾長官府上。」
周秉文滿嘴應下,寒暄幾句之後,他才轉身離開。
走廊里何聯絡站在門口等。
「周生,談完了?」
「談完了。」
「我送你出去。」
何聯絡陪著他走過走廊,經過登記台,出了大門。
陽光有些刺眼,周秉文眯了一下眼。
謝兆麟看到他出來,連忙從車裡下來。
「咱們回去吧!你來開車。」周秉文坐進車內。
叫著謝兆麟一起過來,主要是擔心有什麼意外,但顯然他想多了。
回去的路上,周秉文靠在車座上,閉目在心中細細復盤了談話過程。
一開始以為這一趟只是問問廣交會的事情,沒想到會涉及其他。
一個是政治處的羅克,硬生生將互助會與黨派掛鉤,上綱上線;另一個,就是對方精準挖出,自己曾經在進出口商會與梁社長說過話。
細思之下,脊背發涼。
他想通了關鍵。
現在整個局勢都很緊張,梁社長和SB兩方,都在對對方進行嚴密監視。而他無意之中,恰好夾在了中間,落入了兩邊的視線監視範圍。
或者說,這種情況並不是他的專屬,只要是港島有點實力的商人,都會陷入這種抉擇之中,時代的洪流之下,沒有人能避免。
只不過有些人向東,有些人向西,還有一些人左右逢源。
他和梁社長公開場合沒有多少接觸,對方第一次來見他還是大晚上在酒店。現在回想起來,他之前唯一做的不成熟的,只有送包裹這件事,他是讓李國平直接開著他的車去送的。
不過這次SB沒有提起,以後需要多注意了!
回到寶福記公司。
周秉文直接回了辦公室,坐在辦公桌前靜靜等著電話。
他清楚,今天這一趟粉嶺行,梁社長那邊必然已經知道了,大概率會主動聯絡他。
但是等了許久,也不見電話響起。
良久,周秉文無奈失笑。算了,他一個年輕後生仔,跟這些老江湖比什麼定力。
我年輕,我有理。
想到這裡,周秉文抓起電話,撥了一個電話出去:「梁社長,你好,我是周秉文。」
「哦,是秉文啊,我正好有事要打電話給你呢,你就打電話過來了。」
聽筒里傳來了梁社長的聲音:「你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我今天才剛從廣交會回來,前腳到港,後腳粉嶺那邊就將我叫過去談話了......對,我不是在廣交會上下單了嘛,就跟他們談了一下具體的信息。」周秉文的語氣並沒有什麼特別變化,仿佛在說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秉文,你能主動打電話過來,這很好!」
聽筒里梁社長的聲音帶著些讚賞,他見過太多那種為了靠近西方,向新主子表示自己的忠心,急於撇清自己與舊祖國的聯繫,於是選擇掉過頭來全力抹黑的人了。
「這屬於常規摸底,不必擔憂。政治處的人嗅覺靈敏,但凡有往來,都會記下一筆,你今天應對得體,守住分寸,就不會留下什麼麻煩。」
頓了片刻,他繼續說道:
「你安心做你的生意,守好商人身份。只要你不越界,他們抓不到實據,便很難對你動手。畢竟他們始終是資本主義國家,很多時候只認資本。後續如果再有傳喚,記得第一時間跟我說一聲。」
「另外,前幾天你父母前往羊城看你的記錄,我已經托人消除了,不會影響到他們在內地的生活。」
「好......好......好......梁社長我明白了。」
通話時間很短,周秉文掛斷電話之後,坐在椅子上,思考著梁社長的話,許久之後,他又拿起電話,撥通了滙豐銀行客戶經理的電話。
「霍經理,我是周秉文,幫我準備兩千英鎊現金,明天我要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