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這是你要的棉花糖,附近剛好有一個互助會的在賣。」
李國平快步跑了回來,手裡拿著一支白色的棉花糖。
「麻煩你了。」
周秉文接過之後,手指輕輕捻著棉花糖的竹籤,「國平,你先下班回去吧,我這邊不用你等,待會兒自己開車回酒店。」
打發走了司機之後,他脫下西裝外套挽在左手臂上,右手拿著棉花糖,就這麼漫無目的的走在維多利亞港的岸邊。
每當心中有事,又沒有人傾訴的時候,他就喜歡一個人來海邊走走。
想必今天這場馬會之行,SB那邊現在已經知道了。晚上樑社長的辦公桌上也會擺著相關信息。
周秉文咬了一口棉花糖,心中想著。
對於有心人來說,港島沒有秘密。
如今的港島華商,說來說去就三撥人。
左邊的,右邊的,中間的。
那他現在算是哪邊的?
左邊的,掛紅旗,認北方四九,做國貨,走廣交會,被政治部天天盯著;
右邊的,掛雙十,認東南小島,做出口,跟洋行和英資走得近;
中間派,說好聽點叫純粹的商人,哪裡有利潤往哪裡走,說難聽點,就是有奶便是娘。
他現在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他曾經最厭惡的人。
明天左派報紙的編輯們會怎麼寫?
不用猜,「糖果大王投靠倫敦」「忘本」「被收編」,這些帽子他必然會被扣上。
囫圇將手中的棉花糖吃完,周秉文倚在欄杆邊,看著遠處海面上一條貨輪的航燈,一紅一綠,一左一右。
大時代的浪潮里,貨輪總要選方向。
他現在兩頭都夠著,兩頭都不靠死,雖然姿勢難看了一點,但這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思慮太多也無用,他這艘船上的人越來越多,所有人都在希望他不斷向前,他也只能向前。
將所有的煩心事全部壓在心頭,周秉文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工作中去。
他們已經去婚姻註冊處領了證,然後按照港島的習俗,走完了文定,大禮。
時間晃眼就來到了二十八號這一天。
王建平如今作為寶福記公司的總經理,在港島也算是妥妥的成功人士了。
婚禮自然不能寒酸,婚宴被定在了九龍鑽石酒家。
清晨天剛亮,接親車隊就出發了。
頭婚車是周秉文的那台平治轎車,然後又租賃了五台黑色福特,湊齊了六車車隊。
新郎官王建平穿著新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坐在頭車裡,雙手不時搓一下,難掩緊張。
跟著他一起去迎親的兄弟是由梁志財帶隊,然後又從公司里選了一幫年輕帥氣的小伙。
至於酒樓這邊,周秉文在準備當證婚人,李麗娟在操持著宴會事宜。
車剛停穩,梁志財率先跳下來,抬手一拍車窗。
「建平,吉時到了!準備過關!」
身後一群兄弟立刻起鬨。
「開門利是準備充足!今日不鬧你,鬧新娘屋企!」
「想接嫂子走,必須過我哋這幾關!」
眾人簇擁王建平上樓,女方親戚早早就把門堵得嚴實,房門關得死死的。
屋內傳來女方姐妹、親戚的笑喊聲:「冇得咁容易!新郎要誠意先得入!」
梁志財靠在門框上,吹了個口哨,帶頭搞起了氣氛:「各位大姐、細妹、叔伯!今日大喜日子,大家開心最緊要!我哋建平老實人,勤懇做事,從不偷奸耍滑,絕對靠譜老公!」
「好話就不多說,利是到位,大家開門迎客!」
王建平紅著臉被推上前,手裡捏著一沓提前備好的利是。
他上前一步,對著門縫拱手。
「各位親戚朋友,辛苦大家,討個喜氣,開門啦。」
一封封利是順著門縫塞進去。
屋裡人接了利是,依舊不肯開門,年輕姑娘隔著門繼續起鬨,讓新郎大聲講新婚誓言、保證婚後顧家、工資全數上交。
還沒有起鬨完,房門突然「咔」的一聲就開了一道縫。
梁志財眼尖手急,連忙擠進門縫裡,將門一下子拱開,然後護著王建平往房間內沖。
「呀,姊妹們,我們中間出了叛徒!」
「不怪我,是慧珍指使的。」剛剛拉開門的伴娘見姊妹們要撓她,毫不猶豫將李慧珍供了出來。
聽到這話,眾姊妹齊齊看向一本正經端坐在床上的新娘。
「果然是有了老公,忘了姊妹。」
「李慧珍,你個小沒良心的!」
「咳咳,別鬧了,新郎他們都進來了。」
有伴娘提醒了一聲,她們連忙停下打鬧。
衝進來的王建平一眼看到新娘,緊繃的肩膀瞬間放鬆下來,臉上露出笑意。
「慧珍,我來接你。」
按照規矩,新人要給女方父母敬茶。
茶水是由紅棗、蓮子、桂圓泡的。
李慧珍的父母接過茶,李母含著淚水說了一堆祝福的話。眾人方才簇擁新人一齊下樓,車隊浩浩蕩蕩的往酒樓駛去。
臨近正午時分,鑽石酒樓宴會廳座無虛席。
王建平在港島沒有什麼親人,所以男方家屬這邊來的都是寶福記的公司員工,禮金都是象徵性的給個六塊八塊,主要是來湊個熱鬧,也算是公司的團建了。
迎親車隊到達酒樓外面之後,王建平快速拉開車門下車,然後轉頭護著新娘李慧珍下車,地上已經鋪上了紅地毯。新娘的姊妹打著兩把紅傘過來遮住新娘。
港島這邊婚嫁規矩多,什麼新娘雙腳不沾地,頭頂要打傘,寓意開枝散葉、擋晦納吉。酒樓門口專門安排了寶福記門店的女員工候著,新郎新娘到了之後,每人抓一把混著白米、糖果、花生的彩料,撒在新人肩頭,祈願衣食豐盈、歲歲圓滿。
在歡笑和掌聲之中,一行人走進鑽石酒樓主宴會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