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文說完這句話之後，目光注視著對方。
查爾斯眼神閃了一下，隨即笑著說道：
「周先生說笑了，軍隊的事情，和我們普通商人沒有什麼關係，那也不是我們能沾光的。」
「既然周先生已經看過了，那不知道你決定如何？」
「哈哈，開個玩笑。」周秉文哈哈一笑，「不錯，這棟樓房，建築格局、地段、質量，我都比較滿意，的確是難得的好物業。不知道查爾斯先生打算什麼價格出？」
聽到這句評價，查爾斯嘴角微微一翹，脊背稍挺，答道：「我這房子，地段，建築狀況，全部擺在眼前，好不好一眼就能看出來。我的報價，二十萬美金，現款交割。」
按照現在的匯率，二十萬美元差不多相當於一百二十萬港幣。
這幾天周秉文已經詳細了解了新加坡這裡的物業價格，這個數字屬於是往價格區間最高價來算的，不過也不算離譜。
黃運生在一旁開口道：「查爾斯，烏節路同類型物業行情我們心裡有數，你的報價屬於是最高一檔了，最近外面有那麼多物業準備出手，你這個價格未必能遇上願意拿出現金的買家。」
查爾斯臉上笑容淡了幾分，搖了搖頭。
「黃先生，周先生，地段！」他伸手一指門前大道，「新加坡政府大力發展旅遊商貿，烏節路未來會越來越繁華。土地本身就會持續升值。二十萬，我沒有漫天亂要。」
周秉文安靜聽二人交鋒，手指輕輕摩挲著，等查爾斯話音落下方才緩緩開口。
「查爾斯先生，政府想要把這裡打造成旅遊勝地的規劃，我也有所耳聞。可有些現實，卻不能視而不見。」
他語調平穩，像是在講一個故事。
「就在不久之前，本地還發生過炸彈事件。街頭人心惶惶，商旅人人自危。我是港島商人，如果不是有很多同鄉長輩早年下南洋落腳於此，有這層關係在，我根本不會選擇來新加坡置產。」
「前幾天，我來新加坡剛下飛機不久，我的保鏢就在我住的酒店後面發現了一枚炸彈，幸好及時發現，不然我可能就不能在這裡和你談價了。」
查爾斯眉頭微微一皺，沉默著沒有插話。
「我想問一問查爾斯先生。」
周秉文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對方，「一個時不時就會響起爆炸的地方，你覺得旅遊業又能做的多紅火？換作是你，是否願意千里迢迢來一座時有動盪的城市觀光消費？」
小樓里空氣瞬間沉靜下來，遠處街道的車馬喧囂仿佛隔了一層薄牆。
「誠然，新加坡扼守馬六甲海峽，地理位置得天獨厚。」周秉文繼續往下說，「但是海峽航運，高度受制於各方政治局勢。如今歐洲大陸有重兵雲集；東南亞這裡今天你家打仗，明天我家政變。國際局勢緊繃，誰也不敢斷言日後不會爆發大規模衝突。一旦真走到那一步，別說是什麼旅遊業了，這座城市賴以生存的根基都要動搖，原本日進斗金的海峽會成為各方針對的火藥桶，到那個時候，烏節路再好的樓房，也只是一堆不值錢磚石。」
他微微頓了頓，觀察查爾斯臉上神色的變化。
果然，對方不是那種願意冒險的人。打算回美國的原因，也不是什麼家人或是其他，而是戰爭陰影下一個純粹商人的本能避禍。
眾所周知，美國人聞到火藥味和石油味，跑的比誰都快。
「我猜想，查爾斯先生執意要拋下產業趕回美國，又何嘗不是對眼前這份動盪時局心存顧慮？」
這句話直戳要害，查爾斯嘴唇動了動，一時找不到辯駁的言辭。他之所以急於脫手房產，南洋此起彼伏的不安局勢正是重要緣由之一，只是談生意的時候，誰也不會主動把短處擺上檯面。
黃運生見狀坐在一旁，默不作聲，心中也開始思索著。
他萬萬沒有想到周秉文會從這個角度砍價，不過剛剛這一番話說得確實有道理，最近整個南洋確實很亂，這第三次大戰該不會真的要打了吧？
他要不要將產業搬去泰國？前兩次戰爭泰國都沒有受到大的波及，這次應該也不會，還是等後面問問秉文。
周秉文不知道黃運生的心理變化，而是看著查爾斯，等待對方的答案。
良久，查爾斯長長呼出一口氣，原先的底氣消散大半。
「戰爭……這確實客觀存在。可我這棟建築本身品質優良，烏節路的區位擺在這裡。周先生，那你心理價位究竟是多少。」
周秉文笑了笑，這麼快就鬆口了？
「十五萬美元。全部現款，如果查爾斯先生答應，三天之內資金足額到位。我的律師今日即可與你的律師對接，推進產權過戶手續，絕不耽擱你全家返回美國的行程。」
「不，這絕不可能！」
查爾斯反應很果決，立馬否定。十五萬美元，直接砍了他一開始報價的四分之一，他絕對不可能答應。
「周先生，你這價砍得未免太狠，這種價格，我絕對不可能接受，而且既然周先生說這個地方的房價將會一文不值，那為什麼還會花那麼多錢來置業，我不相信只是因為有同鄉長輩在這裡，你必然也是看好新加坡的發展前景。」
「沒錯！」
周秉文大大方方的點了點頭，直接承認了下來。
「我們做生意的，誰沒有一點賭性？查爾斯先生你認為這裡會發生戰爭，我賭這裡不發生戰爭，咱們都是賭，要是我賭輸了，那就全部打水漂，要是贏了，那就大賺一筆。反之就是查爾斯先生你賭贏。」
「還是說，查爾斯先生不打算賣了，也準備像我一樣，繼續在南洋賭戰爭不會到來？如此，那我就不奪人所愛了，咱們今天就當交個朋友，我過後再找其他物業購置。」
風掠過烏節路，樹葉沙沙作響，屋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查爾斯反覆思索，內心不斷權衡利弊。
南洋時局一日比一日微妙，多滯留南洋一日，便多一分不可預知的風險。要是真的發生了戰爭，到時候房價大跌，損失還會更大。身邊很多美國朋友都在準備回國，他不可能留在這裡。
黃運生這時才適時開口，打了一個圓場：
「查爾斯，周老闆他也是帶著誠意過來的。他說的價格我聽著也是比較合理的，南洋眼下風雨飄搖，咱們做買賣的，總要把風險折算進價錢裡面。」
良久，查爾斯終於開口了：「這個價格......還是太低了！」
「那這樣，查爾斯先生，你也是黃老闆的朋友，我就再多出一點，十六萬八千美元，按照現在的匯率，大概就是一百萬港幣，我是港島過來的，這個數字我也喜歡。」
周秉文見查爾斯的反應，暗道火候差不多了，不等對方說完有反應時間，他便說出了自己的心理價位。
「這個價格也不低，在烏節路上，店鋪普遍都是這個價格，查爾斯先生也不算吃虧。」
聽到這個價格，查爾斯態度總算緩和了一點。
雖然不及預期，但是確實也屬於烏節路的價格區間內。
「算了！」
查爾斯抬眼看向周秉文，「看在全款交割，能夠儘快了結手續的份上，這樁買賣，我答應了。」
周秉文臉上不見狂喜，淡淡一笑之後，平靜的伸出手。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