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寶福記公司的職員陸續下班。
周秉文把最後一份文件簽完，擱下鋼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半個多月的南洋行程，他一直在應酬交際。突然有些想念家中的味道，他打算去大姨家蹭個飯。
李國平開著車載著他前往大姨家。
車子後備箱放著在南洋的時候，安排葉明珠去買的一些禮物。兩罐紅金鐵盒菠蘿塔，一罐龍發包好的豆沙餅，一盒娘惹九層糕，兩包冰花餅乾。吃的東西，跟著出差的每個人都有，他又另外托人購買了兩朵鍍金蘭花，送給大姨。
車子從公司駛出來，拐上通菜街。
這條街他走了無數次，從大姨家到寶福記，閉著眼都能數出路邊有幾間涼茶鋪。但今天不一樣。
車子剛過街口，周秉文就看見一個巷子口圍了一群人。
十幾個年輕人，年紀都不大。涇渭分明地站在馬路兩邊，中間空出一條通道來。左邊七八個，右邊五六個，個個攥著拳頭，臉上掛著不服氣的表情。
有幾個手裡還提著東西，報紙卷著的，看不出是棍子還是別的什麼。
旁邊路人看到這一幕，紛紛皺著眉頭走開。
周秉文本來沒打算管。這種街頭小年輕的摩擦，港島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但車子往前挪了幾米，他的視線忽然被一抹紅色吸引住。
左邊那撥人里，有一個穿紅馬甲的。
馬甲的款式是互助會以前的那種，邊角磨得發白，背後的幾個大字依舊還很清晰。此刻穿在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身上，松松垮垮。
那少年站在人群最前面，仰著頭，一副不怕事的模樣。
「國平，把車開過去。」
「好的，老闆。」
黑色平治車緩緩駛近，車速放慢，最後在人群旁邊停下來。車窗還沒搖下來，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兩撥人同時安靜了。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有人悄悄把手裡卷著的報紙往身後藏。
周秉文面無表情的搖下車窗，目光落在那件紅馬甲上。
「你這件馬甲哪裡來的？」
那少年愣了一下。
他原本仰著頭，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但看到車裡那張臉之後，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
「文……文哥？」
「你認識我？」
「我哥哥是紅馬甲的人！」少年突然激動起來，往前邁了一步，又覺得不妥，硬生生剎住腳，「這件衣服是他以前穿的。現在紅馬甲換了新款式，這件舊的他就收在柜子里，我偷偷拿出來穿的。」
「你哥是誰？」
「我哥叫阿城，我叫阿豪。」少年規矩得像在老師面前背課文，「 我哥是第一批加入紅馬甲的。他最敬重文哥，還說以後讓我也加入。」
周秉文點了點頭。
阿城這個名字他有印象。
「看你年紀也不大，怎麼跑街上來跟人打架？作業做完了？」
他皺著眉頭掃了一圈在場的十幾個人，年紀都不大，小的十二三歲，大的也就十七八。
看模樣不是什麼社團火拼，而是一幫朋黨在打群架。
互助會裡面就有很多這樣出身的人。
兩邊涇渭分明地站著，一個個低著頭，不時偷偷抬眼瞄一下眼前的平治車，又瞄一眼車裡的周秉文。
在港島這種地方長大的孩子，從小就知道什麼叫資本的力量。
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主，現在大氣都不敢喘。
「文……文哥，我……我不念書了。」阿豪聲音發虛。
「不念書，也不能出來跟人打架。」周秉文自然而然的代入了長輩的角色，語氣平淡，「你哥在互助會辛辛苦苦做生意，賺錢養家，你得閒去幫幫他，打打下手也是好的。」
「是，是。」
阿豪的頭低下去，臉色漲得通紅。
「這些人是什麼人？」周秉文指了指旁邊站著的那些年輕朋黨。
「這幾個人是我兄弟，我們在這附近找一些來錢的活計。」阿豪趕緊解釋，「對面的是另外一幫，他們今天越界了，所以我們就……」
「所以你們就準備打一架？」
阿豪不說話了。
周秉文看著他，搖了搖頭。
他本不該管這種事。這些街頭小年輕跟誰混、打什麼架，跟寶福記八竿子打不著。但阿豪身上穿著那件紅馬甲，寶福記幾個大字還印在背後。
影響很不好！
「看你們年紀都不大，混江湖沒那麼容易。回去多讀點書才是正道。」周秉文說完，指了指人群後面一個探頭探腦的蘑菇頭，「你叫什麼名字？」
「大佬是在問我？」蘑菇頭拿手指了指自己，左右看了看，確認真的是在問他，興奮得整個人都彈了一下，「大佬，我叫郭永洪！大家都叫我上海仔，大佬可以叫我阿洪！」
「我不是什麼大佬。」周秉文微微搖頭，「年輕人要多讀一點書，不要誤入歧途。」
「是是是！大佬說得對！」阿洪點頭如搗蒜，蘑菇頭跟著一顫一顫的。
「手裡的傢伙全部收起來，今天的衝突到此為止。」
周秉文手指指了指在場的兩幫朋黨，警告了一句。然後朝李國平抬了抬下巴。
車窗搖上去，黑色轎車緩緩駛離。
後視鏡里，那十幾個人還站在原地，互相看了看，目送車子拐出通菜街，直到尾燈消失在下一個路口。
「老大，咱們還打嗎？」一個小年輕捏了捏手裡報紙包著的鋼管，詢問道。
「算了，不打了。」
帶頭的老大撇撇嘴，瞪了一眼阿豪他們這邊的人，快速散去。
留在原地的阿豪一行則是熱鬧起來。
「豪哥，剛剛那人就是紅馬甲的文哥？」
「那是自然，全港島除了我們文哥，還有哪個大佬有這麼年輕。還這麼靚。」阿豪炫耀道。身上的這件舊馬甲可是他的寶貝，文哥也是他們這群人的偶像。
「不知道紅記還招不招人，我也好想進紅記。」一個小年輕看了一眼剛剛車子離去的方向。
「別想了，我聽說文哥最討厭有人說紅馬甲是紅記，他要是聽到你把紅馬甲叫做紅記，你這輩子別想加入。」阿豪說道。
「豪哥你穿著你哥的紅馬甲在街頭和人打架，你說會不會讓文哥生氣？他要是說一句話，我們就完了。」
「應該......不會吧？」
話分兩頭，另外一邊的平治車內。
「老闆，這件事要不要跟張會長說一聲？」李國平問。
「不用。」周秉文靠在后座閉著眼，「不過回頭讓張志成查一下，紅馬甲里舊款馬甲還有多少在個人手裡，全部回收回來統一處理掉。穿出去打架，不像樣。」
「好。」
不多時，車子回到鱟地坊，拐進大姨家住的那條橫街。
周秉文提著禮品剛走到楊記乾貨店門口，裡面就傳出來一陣飯菜香味。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趕上飯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