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歷298年四月,蘭尼斯港。
銀杯賭坊樓上,蠟燭照著鋪有綠絨布的賭桌。酒杯擠在籌碼旁,一件繡著金獅的紅披風搭在椅背上,半截垂到了地毯上。僕人們守在桌邊,添酒,遞手帕,接過主人隨手放下的空杯。
萊昂·蘭尼斯特將桌子中央的籌碼一把摟到面前,笑道:「梅倫,沒籌碼就趕緊去換,沒錢就下桌,別耽誤別人贏錢。」
他今年十八歲,是一名騎士。七國的王后瑟曦是他的堂姐,掌管西境的泰溫·蘭尼斯特是他的大伯兼姑父。
「贏了一整晚,下一場總該你請了吧?」梅倫·克雷赫把空酒杯往他面前一推。兩人相識多年,梅倫是羅蘭·克雷赫伯爵的幼子。
「行,一會兒去紅帆館,都算我的。你輸得最多,姑娘讓你先挑。」
「聽見沒有?蘭尼斯特結帳!」梅倫等僕人斟滿酒,頭一個舉起杯子,「敬萊昂少爺,祝他明晚也有這麼好的運氣!」
桌邊的人笑著舉杯,還有人伸手敲了兩下桌子。
「滾,少來這一套。」萊昂嘴角揚著,將骰盅推了回去,「還玩不玩?換籌碼去。」
...
到了午夜,這群西境的貴族少爺才出了賭坊。一個紅頭髮的青年剛走下台階,就扶著牆吐了起來,另一個踩了兩次才踩進馬鐙,僕人在下面托著他的腿,費了好大勁才把人送上馬背。
萊昂翻身上馬,回頭看了看他們的窘樣:「撐不住的就趕緊回家,別一會兒從馬背上掉下來,還得我撿。尤其是你——」他朝牆邊那個揚了揚下巴,「到了地方,可別吐在人家姑娘懷裡。」
眾人一陣鬨笑。
「你還好意思說別人?」梅倫扶著馬鞍笑個不停,「上個月是誰被達馮一槍挑下馬的?扶起來抱著腦袋半天不說話,我們還以為你摔傻了。」
「說得好像你沒掉下來過一樣。」萊昂瞥了他一眼,「總比你上次強,花錢去了紅帆館,姑娘的床沒摸著,在大廳地板上睡了一夜。地毯舒服嗎?」
這回連扶著牆的那個也笑起來。梅倫罵了一句,踩著馬鐙翻上馬背。
萊昂的笑很快淡了些,提起那次落馬,他又想到了那些記憶。
上個月的騎槍比武決賽,他確實輸給了自己的哥哥達馮。那一跤摔得不輕,也讓他腦子裡多出了一段陌生的記憶,那似乎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人。
裡面許多東西他都不認識,唯獨一套書,讓他越想越不安。
《冰與火之歌》。書里寫的,竟然就是他生活的這個世界。
七國,鐵王座,蘭尼斯特,連他自己的名字也出現過,只是沒多少戲份。
按照書里的發展,戰爭就快來了。父親會戰死,姑父也會遭人殺害,顯赫的蘭尼斯特家族將接連遭受重創。
他起初只當自己摔壞了腦子。可首相去世、國王親自北上,記憶里的事竟然真的一件件發生。接下來,難道真要輪到他家裡的人接連出事?
「喂,萊昂,跟上啊!」
萊昂抬起頭,一行人已經走出一段,梅倫正在前面回頭招呼他。
「「來了。」萊昂催馬跟上,經過那個喝醉的紅頭髮青年時,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又朝旁邊的僕人吩咐,「牽好他的馬,別真讓他掉下來。」
夜裡的街上已經沒什麼行人,馬蹄聲沿著兩側的石牆傳出去。一樓酒館還開著窗,有人舉著杯子向他們喊了一聲。梅倫擺擺手,讓那人把好酒留到明晚。
紅帆館就在下一條街。門上掛著一盞紅玻璃燈,屋裡的琴聲隔著窗也聽得見。幾人剛到台階前,門房便迎上來接馬,另一個轉身進去通報。
萊昂進門時,老闆娘已經從大廳另一頭迎了過來。她穿著一身深紫色長裙,頭髮盤得整齊,笑著朝他伸出手。
廳里舖著厚地毯,幾張矮桌上擺著酒和鮮果,靠牆坐著一個彈琴的男人。
「萊昂少爺,可有些日子沒見您了。還是樓上那幾間?」她的目光轉向梅倫,笑意更深,「爵士,這次可得上樓,別又在我大廳里過夜。」
身後立刻有人笑出了聲。梅倫朝萊昂瞪了一眼:「是不是你說的?」
「這還用我說?」萊昂把手套交給僕人,「今晚的帳記我名下。先拿酒來,也給他們弄點水。」
老闆娘應了一聲,回頭招呼姑娘們過來。有兩個顯然認得他們,還沒走近就叫起了名字,一個徑直坐到梅倫身邊,將他的酒杯從手裡拿了過去。
最後走來的女人約莫二十歲,穿著淺藍色長裙。她個子高挑,腰間繫著同色的綢帶,貼身的裙子襯出豐滿勻稱的身段。她的皮膚是柔潤的淺褐色,濃密的黑捲髮披在肩上,眼睛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其他姑娘已經坐到了客人身邊,她卻停在桌旁,沒有主動上前。幾人說笑的聲音低了些,梅倫也朝她看了過去。
被幾個人一齊看著,她有些拘謹,攏了攏垂到肩前的頭髮,目光轉到萊昂臉上時,她多看了片刻。他的金髮攏在腦後,鼻樑挺直,眉眼英俊,正偏著頭聽朋友說話。萊昂察覺她的目光,轉過臉來,她便垂下眼睛,手指仍捏著那縷頭髮。
「以前沒見過你。」梅倫坐直了些,「新來的?叫什麼名字?」
「奈雅,大人。」她說,「我是潘托斯人,剛到蘭尼斯港沒幾天。」答完梅倫的話,她又悄悄看了萊昂一眼。
潘托斯。萊昂端著酒杯的手停了停。按照那段記憶,坦格利安家族流亡海外的一對兄妹,現在就住在那裡,受一個富商庇護。
那是七國從前的王族。王朝覆滅時,蘭尼斯特攻破了王都,萊昂的表兄還親手殺了那對兄妹的父親,也就是當時的國王。兩家的血仇,到現在也沒有了結。
其中那個妹妹,丹妮莉絲,不久後會離開潘托斯,嫁給草原上的一位部落首領。後來,她會孵出三條龍,成為女王。
等龍長大,城牆攔不住它們,披甲的騎士也會連人帶馬燒成焦炭。
真讓她騎著龍回來,蘭尼斯特的金礦再多,又有什麼用?
「奈雅昨天才到我這裡,還沒接過客。」老闆娘拉著她走近些,「她話少,諸位可別只顧著逗她。」
「那今晚就讓她陪我。」梅倫立刻開口,又朝桌邊掃了一圈,「萊昂答應過,讓我先挑。你們可都聽見了。」
「等等。」萊昂突然抬手。
丹妮莉絲現在還沒有龍。萊昂這陣子一直想著,怎樣讓父親避開將來的那場仗,卻沒認真想過,能不能在敵人強大之前先動手。若是趕在婚禮前找到她,把她殺了,後面那些事還會發生嗎?
他看向奈雅。眼前正好有個剛從潘托斯來的人,他想問問,她在當地有沒有聽說過那對流亡的兄妹。
這些話,他不打算當著朋友們的面問出口。
「喂,你剛才都答應我了!」梅倫立刻不滿道,「贏我的錢還不夠,還要搶我看上的姑娘是吧?」
「這次先讓給我。」萊昂笑著拍了拍他的肩,「下個月你來這裡,帳都記我名下怎麼樣?」
「你這混蛋。」梅倫推了他一把,「誰稀罕你替我付下個月的帳?行,讓給你,算你欠我一次。」
「好,我記著。」萊昂起身走到奈雅面前,奈雅抬眼望著他,嘴角彎了起來,萊昂攬過她的腰往樓梯走去,回頭笑道,「你們慢慢挑,酒不用替我省。」
背後傳來一陣笑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