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絲綢街一間臨街酒樓的二層雅間裡,萊昂正和梅倫對坐飲酒。
「今天早上在台下看著,我都有點不認識你了,萊昂。」梅倫端著酒杯上下打量著他,「在潘托斯宰了那個坦格利安之後,你是徹底轉性了?你是沒瞧見剛才校場上那些金袍子的眼神,一個個眼睛通紅,怕是現在讓他們替你去死都願意。不過話說回來,咱們來獅門不就是混個資歷,看看大門嗎?你跟他們提什麼管事,殺人幹什麼?你真要去管那些爛事?」
「以前在蘭尼斯港整天喝酒騎馬,混吃等死,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沒什麼意思。」萊昂笑了笑,抿了一口杯中的青亭島葡萄酒,「如今好不容易手裡握了點實權,就想著做出點動靜來,讓君臨人記住我。」
「可你想打出名聲,總得挑個地方動手。獅門這地方每天除了查驗進出城的商隊,哪有什麼立功的機會?門守得再好也算不上什麼功勞吧。」
「我倒是想到了一個地方,那裡最不缺的就是機會。」萊昂微微一笑。
「哪兒?」梅倫喝了口酒。
「跳蚤窩。」
「咳,咳咳……」梅倫一口酒嗆在嗓子眼,「跳蚤窩?你要去管那個又髒又臭的爛泥塘?那地方倒是藏著不少贓事,可那都多少年沒人管了?更何況那壓根不歸咱們獅門管啊。跳蚤窩在東邊雷妮絲丘陵腳底下,咱們獅門在城西,中間隔著大半座君臨城,八竿子打不著啊。」
「髒點亂點怕什麼,當年戴蒙·坦格利安掌管守備隊的時候就是帶著手底下的那群金袍子把跳蚤窩裡里外外清理了一遍。他幹的了,我自然也乾的了。」萊昂輕輕晃了晃酒杯,「咱們手底下那兩百多號人里本來就有不少是從跳蚤窩裡爬出來的,哪條暗巷藏著黑窩、哪個酒館窩著逃犯,他們比誰都清楚。眼下目標倒是不用愁,缺的只是一紙跨區辦事的調令。」
「要調令,那還得找傑諾斯·史林特那個蠢貨。」梅倫笑了一聲,「說起來,霍布交出來的那本帳冊上可是記著他不少髒事,你不打算把帳本捅上去,把他拉下馬?」
「把他拉下馬有什麼用,就算真能把他從總司令的位置上拽下來,我自己又不能坐上去。要是換個油鹽不進的硬骨頭來當總司令,反倒是礙手礙腳。就讓他繼續坐在那吧,我自有辦法。」
…
當天傍晚,萊昂讓人備下酒席,把傑諾斯·史林特請到了一家頗有檔次的酒樓包間裡。
傑諾斯打開房門,把金斗篷隨手甩給門口的親衛,滿臉紅光的沖萊昂欠了欠身,萊昂起身迎上去,引他在桌邊落座。
「萊昂大人,才幾天不見,您如今在可真是威風八面啊!」傑諾斯坐下,笑得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今天一早您在獅門清理門戶的事,這會兒整個君臨可都傳遍了。我就喜歡大人這樣雷厲風行的做派,底下的泥腿子不見見血,都不懂什麼叫規矩!」
「唉,我正要跟您倒倒苦水呢,傑諾斯大人。」萊昂拿起酒壺替他斟滿,嘆了口氣,「您也知道,我那塊封地白牆城幾十年前就成了廢墟,如今連個遮風擋雨的內堡都沒有。好在陛下還給了我獅門這份差事,我原本只想著在這兒安安穩穩待上兩年,混點資歷,等白牆城那邊修好了再過去享清福。」
萊昂臉上的笑意收了收:「前幾天我看獅門的弟兄們甲冑實在破得不成樣子,就自己掏了三百金龍交給營里的文書去買批新甲。結果您猜怎麼著?」
萊昂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盤叮噹作響。傑諾斯正抓起一隻烤雞腿往嘴裡送,聞聲停了下來。
「那幫混帳東西,淨給我買些壓箱底的破爛,轉手就把九十多金龍揣進了自己腰包!」萊昂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傑諾斯大人,您給我評評理!我好心好意自掏腰包給他們換裝備,他們倒好,欺負我剛來君臨不懂行,合起伙來把我當傻子糊弄!真是欺人太甚!」
「竟有這種事?」傑諾斯放下手裡的雞腿,在桌布上擦了擦沾著油的手指,皺著眉罵道:「這幫狗娘養的東西,真是吃熊心豹子膽了,連蘭尼斯特家的錢都敢貪!您消消氣,宰了也就宰了,犯不著跟那群蠢貨置氣。」
「幾百個金龍我根本不在乎,可我這人最恨別人拿我當傻子。」萊昂冷哼一聲,「所以我就讓人查了那個文書的底細,這一查倒好,從他床底下搜出一摞爛帳本,什麼進出城門商隊的黑錢,剋扣的伙食肉錢,還有整整七十個人的空餉。更可氣的是,這些贓錢不光進了兩個百夫長的肚子,帳本上還記著,有一大筆錢每個月都孝敬給了上頭的某些人。」
傑諾斯臉上明顯僵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乾笑道:「這……守備隊兩千多號人,底下難免有幾隻爛耗子手腳不乾淨,居然敢假借上頭的名義斂財,真是膽大包天……」
「可不是嗎,我當時氣得恨不得把他們全宰了。後來砍人的時候,有個叫…叫什麼莫爾的百夫長,臨死前還喊著他們每個月都把三成的黑錢送進了傑諾斯大人您的府上。」萊昂挑了挑眉,看著他。
傑諾斯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雙下巴像青蛙似地鼓了起來,他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拔高了嗓門:「血口噴人!萊昂大人,這絕對是那個狗雜種死到臨頭亂咬人!我傑諾斯·史林特替國王執掌守備隊這麼多年,在紅堡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怎麼可能看上他們那幾個髒錢!他要是還活著,我非親手撕爛他的嘴不可!」
「那是自然,臨死前的瘋話罷了,我根本不會當真,親自砍了他的腦袋。至於那些爛帳本,我看一眼就頭疼,也隨手扔進火盆里燒了。」萊昂嘆了口氣,「我這一上任才發現,這差事真沒表面上看著那麼舒坦,身邊要是沒兩個朋友心裡實在堵的慌。傑諾斯大人,這些憋在心裡的話,除了跟您念叨念叨,我都不知道該跟誰說。」
傑諾斯張著嘴愣了片刻,鼓起的雙下巴慢慢癟了下去。他擦了擦額頭的汗,臉上重新堆起熱絡的笑容:「萊昂大人,您說的這是哪裡話!我就知道大人是個明事理的人!您是王后殿下的堂弟,又立過大功,在君臨誰敢給您氣受?以後有什麼不痛快的,隨時找我喝酒,咱們可是實打實的朋友!」
「沒錯,咱們是朋友!」萊昂笑了笑,舉起酒杯,「來,傑諾斯大人,我敬你這個朋友一杯,往後怕是還得拉著你聽我發牢騷。」
「哈哈,隨時奉陪!」傑諾斯端起酒杯與他重重一碰,仰頭一飲而盡。
「既然認了你這個朋友,我萊昂·蘭尼斯特對朋友向來不會小氣,今天怎麼著也得送份像樣的見面禮。」萊昂臉頰微紅,似乎已經有了幾分醉意,他從懷裡摸出一隻小木盒,推到傑諾斯面前打開。盒裡躺著一條純金項鍊,中間墜著一枚鑲嵌著紅寶石的赤金吊墜。
「這是我從蘭尼斯港帶出來的,凱岩城老工匠的手藝,今天就送給你了,我的朋友。願咱們的交情像金子一樣長久。」
傑諾斯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他把金鍊從盒裡拿出來掂了掂分量,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條縫:「哎呀,萊昂大人真是太客氣了!凱岩城的好東西就是不一樣!既然是大人的一番心意,那我就收下了,願咱們的交情長久!」
他把金鍊塞進懷裡,拍了拍胸口:「大人,朋友歸朋友,您要是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我絕不含糊!」
「還真有樁小事,得請你這個朋友搭把手。」萊昂又喝了口酒,「我手底下這群兵散漫慣了,光在獅門的校場上練那些花架子沒用,得帶他們出去見見真章。我打算過兩天帶他們去跳蚤窩把那些賊徒清理一遍,既能練練手底下的兵,也趁著比武大會前替君臨整頓整頓治安。」
「跳蚤窩?」傑諾斯愣了一下,有些意外的勸道,「萊昂大人,那地方可是個爛泥潭,裡頭除了臭水溝就是亡命徒,又沒什麼油水可撈,您身份高貴,犯得著親自去那種地方干髒活?」
「就去那兒,越是亂的地方,越得拿刀子好好刮一刮,不能讓那群臭蟲在眼皮底下沒完沒了地鬧騰。」萊昂擺了擺手,帶著幾分醉意靠在椅背上。
「既然大人有這份興致,那還不是我一句話的事。等今晚回去,我立刻讓人簽一份協防清剿的手令送到獅門去,到時候跳蚤窩那邊隨您怎麼折騰。」傑諾斯大手一揮,笑著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