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顧滿就帶著一袋屍油膏和十張初級符出了門。
老謝家離得不遠。
顧滿到時,老謝才剛打開屋門,眼角還掛著眼屎。
看見他一早上門,先往他背簍里瞄了一眼。
「又要菌柄?昨天才割過,新的還沒長出來。」
「今天不買菌柄。」顧滿走進院子,「想跟你學種地。」
老謝打了個哈欠。
「種什麼?」
「灰薯、白蛆,還有胖頭菇。」
前兩個名字說完,老謝臉色沒變。聽見最後一個,他把門口的木盆往裡挪了挪。
「灰薯和白蛆,村里哪家不會弄?我教你就是。」
「胖頭菇不行。」
「怕我學會以後搶你生意?」
「你倒明白。」老謝指了指屋後的菌棚,「這東西全村只有我能穩定養出來。」
「濕了爛,幹了不長。我摸了十幾年,才養出今天這些。」他說著,又看了顧滿一眼。
「你要是也會種,以後還來買我的菌柄?」
顧滿沒爭辯。換成他,也不會隨意交出自己保命的本事。
「所以我帶了學費。」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解開繩口。
二十塊屍油膏,一塊塊摞在裡面,旁邊另有十張初級符。
老謝臉上的困意去了大半。
「你倒是真捨得。」
「不捨得也得舍。冬天來了,我總不能拿符紙燉湯。」
顧滿將袋子往前推了推。
「你的法子,我不往外傳。以後自己種出的胖頭菇也不賣,就留在山谷里吃。」
老謝沒說話,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
顧滿接著道:「再說句難聽的,這世道誰敢保證能一直活著?你摸出來的手藝,要是哪天斷在你手裡,不可惜?」
「少咒我。」老謝瞪了他一眼。
「我說的是實話。」
顧滿把袋口敞著,沒再往前推。
「我跟村里人做買賣什麼樣,你清楚。答應的工錢,我什麼時候賴過?你要覺得這價不夠,就直說。」
老謝瞅瞅屍油膏,又瞅瞅那十張符,半天才伸手把布包拿起來。
「先說好。我教,你得自己動手養。」
「養壞了別來找我賠。」
「中。」
「你怎麼把阿牛那口音也學來了?」
老謝將東西收進屋裡,帶著他去了後院。
院牆外有一小片灰薯地。灰藤貼著地面爬,幾處鼓包頂開了泥。
老謝挑了一根粗壯的藤,剪下帶葉的一段,把靠下的葉子摘掉,斜著插進土裡。
「埋住下面這截,上頭留葉。前幾天別讓土干透,也別泡在水裡。」
顧滿之前還自作聰明,專門留了塊發芽的灰薯,打算整塊埋進田裡。鬧了半天,下地的是藤。
「就這麼種?」
「還想讓我給它磕個頭?」
老謝拍掉手上的土,又指了指牆邊一堆干糞。
「要添肥,就把這種拌進旁邊的土。剛拉出來的別往根上糊。」
顧滿看向那片薯藤:「你能給我多少?」
「今天剪一小捆沒問題。」老謝頓了頓,「但你剛說開的是一畝地。靠我這幾根,連個角都種不滿。」
顧滿點頭。他本來也沒指望從老謝一家湊齊整畝田的種藤。
「現在種,入冬前能挖嗎?」
「來不及。」老謝搖頭,「灰薯一年兩收。現在都九月了,十一月地一凍,你那一畝田只能收些枯藤。」
顧滿想起剛翻好的農田。費了五天力氣,水也引過去了,總不能讓地空著過冬。
照常種趕不上,看來得上點狠活。
他沒把念頭說出口,只問:「白蛆呢?帶我看看怎麼養。」
老謝領著他繞到後院。牆根放著一口大缸。木蓋剛掀開,顧滿就往後退了半步。
臭味沖得人眼睛發酸。
缸里舖著一層黑褐色爛泥,表面卻白得發亮。上百條白蛆擠在一起,一層壓著一層,拱得整片缸面起起伏伏。
老謝拿木棍往裡撥了一下。
蟲堆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更多白肉。幾條肥的順著木棍往上爬,被他抖回缸里。
「這缸底下是什麼?」顧滿捂住鼻子。
「一半曬乾的人屎,一半漚爛的灰薯藤。和成爛泥,潑點溫水,別讓底下干透。」
「有動物下水、魚腸子,也能剁碎了摻進去。它們吃這些長得更肥。」
顧滿想起自己前天處理的兩條食人鲶。
魚腸子早扔了。
「缸口蓋著保暖,留道能讓綠頭蠅鑽進來的縫。」老謝指著蓋邊的窄縫,「它們聞著味就來下崽。差不多十天,長成的蛆就能撈。」
他用木棍挑起一條肥蛆,甩進旁邊空盆。白蛆落下時還彈了一下,試圖順著盆壁往外爬。
「先拿草木灰水淘三遍,讓它把肚子裡的髒水吐乾淨。撈出來瀝了水,攤到燒熱的鐵板上炕透,才能收起來當乾糧。」
顧滿盯著缸里那堆不斷翻動的白肉,點了點頭。
「長得快,也不挑食。挺好。」
老謝扭頭看他。
「你就不噁心?」
「吃了幾個月,還差看它們洗澡?」
老謝蓋好缸,轉身往菌棚走。
菌棚里沒有糞臭,只有潮木頭的氣味。
幾排木架上鋪著木屑,胖頭菇從裡面擠出來,最大的菇蓋寬得能擋住半張臉。
老謝割下一朵,撥開根邊的木屑。
木頭下面藏著一片細白的絲,黏著菇根,把碎屑拉成了一整塊。
他走到裡面,掀開一隻陶盆上的草蓋。
盆里沒有菇,只有白絲鋪滿木屑。邊緣還露著兩條乾癟的蟲皮。
顧滿俯身看了看。
「白蛆皮怎麼跑這兒來了?」
「我扔進去的。」老謝從小盆里夾出一條活白蛆,丟在木屑邊緣。
白蛆扭著身子往外爬。貼近它的幾根白絲沾上蟲身,越纏越多。它掙了幾下,就不動彈了。
顧滿看向那兩條空皮。
「你養的到底是蘑菇,還是蜘蛛?」
「木屑是飯,蟲算添口葷。」老謝蓋回草蓋,「別把整缸蛆往裡倒。隔些時候放幾條就夠。木屑潮著、棚里透點氣,剩下的少去翻它。」
顧滿這回聽明白了。
先養住木屑里的白絲,再等它長菇。白蛆能喂,養蛆的髒泥卻不能倒進菇棚。
老謝從木架上取下一隻長滿白絲的陶盆,遞到他手裡。
「這一盆給你。回去先養一架,別上來就鋪滿整間屋。盆放陰處,別捂死。
他又回到院外,剪下一小捆灰薯藤,用濕布裹好塞給他。
顧滿一手抱盆,一手拎藤,站在門口算了算。
學會了怎麼養,東西卻都還少。眼前這捆藤,只夠先種一角。胖頭菇也只有一小盆白絲。
白蛆倒不缺下崽的綠頭蠅,缺的是一口大缸。
顧滿又低頭看了一眼陶盆。一根細白絲已經攀到盆沿,輕輕貼住他的手。
他把盆往外挪了挪。
「回去還得給這位吃蟲的大爺找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