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米外,永久牌重裝三輪穿過荒草。
顧滿壓低身體,專挑低矮灌木間的空隙走。碰見橫在前面的枯枝,寧可下車搬開,也不直接碾過去。
剛才扛著廣譜板逃命,恨不得兩條腿跑出火星。
現在貨到手了,反倒慢得連腳下的草都捨不得驚動。
前方草叢晃了一下,顧滿右手摸向刀柄。
一截槍管先從草里伸出,接著一道人影踉蹌著走了出來。
斗篷破得不成樣子。肩頭、膝蓋全是血,半邊胸口塌下去,嘴上掛著血沫。
那隻獨眼倒還睜著。
顧滿愣了一下,還活著?
不僅活著,還順回來一把步槍。
男人拄著步槍往前挪了兩步,膝蓋突然一軟,險些跪進草里。
顧滿停下三輪,伸手扶住他。
「命都差點讓人拆沒了,還知道撿東西?」
「地上有……」男人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地上還有那麼多死人,怎麼沒見你順兩個回來。」
話是這麼說,顧滿還是接過步槍,把男人拖進車斗。
肩頭傷口仍在往外滲血。顧滿扯來乾淨布條,先壓住傷口。
「怎麼找過來的?」
「看見你往這邊走……車壓倒了草。」
顧滿回頭看去。荒草之間,三道痕跡斷斷續續,一直延伸到三輪後面。
灌木能夠遮住車身,卻遮不住這幾百斤鐵疙瘩壓過的地方。
獨眼能沿著痕跡找過來,安全城的人同樣可以。
這地方不能待。
在男人背後墊了些破布,他重新坐上車座。
「骨頭長得怪,倒還真救了你一命。」
男人沒回應,只有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三輪重新上路。車輪每顛一下,男人都會悶哼一聲。遇到深溝和土坡,顧滿乾脆下車,扶著車把一點點推過去。
天上的灰光越來越薄。再走下去,就得帶著一個不斷流血的人在荒野里過夜。
這等於掛著肉,等詭異上門點菜。
顧滿回頭看了幾次。沒看到車燈,也沒發現追來的人。
繞過一片倒塌圍牆,前方廢墟出現一間還算完整的磚房。
屋頂沒塌,門框雖然歪著,好歹還有扇門。
顧滿提刀進去檢查一圈,確定沒問題才把三輪推進去。
窗口拿木板堵住。木門合死,後面頂上一根橫木。
屍油燈被點亮。冷白光鋪過門縫,照出男人身上的傷。
顧滿蹲在旁邊,眉頭越皺越緊。
肩膀挨了子彈,又被刮骨刀切過。膝蓋上的刀口不算深,卻翻著肉。胸前那片凹下去的地方,呼吸都不太對勁。
這人能拖著槍找過來,已經算命硬。
顧滿用清水洗掉傷口上的泥沙和血跡。
肩頭那顆子彈沒有鑽得太深。彈頭撞上畸形硬骨後變了形,卡在皮肉中間。
顧滿拿出工具里的小鉗子,試了兩次,將那塊沾血的彈頭夾出來。
男人疼得全身繃緊,愣是沒喊出聲。
「喊兩聲也沒人笑你。」顧滿重新壓住傷口。
男人咬著牙搖頭。
「行,省點力氣。」
幾處傷口被清理乾淨,用布條紮緊。馬大師牌跌打酒也被取出來,抹在淤腫處。
藥酒能緩緩筋骨酸痛,卻不能把胸口給重新支起來。
「能不能撐過去,就看你命硬不硬了。」
「嗯。」男人靠在車旁,眼皮動了動。
「還能說話就行。」顧滿擰緊藥酒,「你要是死了,我還得挖坑處理屍體。」
這一夜,顧滿沒有睡沉。
門外出現動靜,得起來查看。旁邊的人也得摸摸鼻子,看究竟是睡著了還是涼了。
好在直到天空泛白,那口氣始終沒斷。
顧滿剛睜眼,男人就跟著醒了。
肩頭的布條沒有繼續滲血,幾處刀口已經結出血痂。
顧滿看了他半天,這身體確實變態。讓人打成那副樣子,睡一夜好了不少。
男人想要坐起來。
「別動。」顧滿一把將他按回去,「覺得自己沒死,還想再試試怎麼死?」
能活不代表已經能蹦能跑,更別提再坐上三輪,跟著車輪一路顛。
顧滿取來食物,讓他慢慢吃。
等男人咽下幾口,他才開口:「昨天幹得不錯。」
「你替我拖時間,我都看見了。」
男人握著灰薯餅,沒有說話。
「這算你昨天的賣命錢。」顧滿從皮衣里摸出一枚金幣,放在他左手。
「當初花兩枚金幣把你從籠子裡弄出來,因為我缺個人替我吸引槍口。」顧滿說得直接。
「現在兩塊廣譜光伏板到手,你出的力早就超過那兩枚金幣。」
「帳清了。從今天開始,你自由了。」
男人愣了許久。
「這枚錢歸你。食物和水也給你留一份。」
「先在這裡養傷。等能走以後,想去哪就去哪。」
男人盯著金幣,神情茫然。
他知道什麼叫自由。可真把自由塞進手裡,卻不知道應該拿它做什麼。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我沒地方去,而且還欠你三個。」
「什麼三個?」
「人。」
八碗面,八條命。
昨天殺了五個,還差三個。
都被人打成這副德行了,這筆帳倒記得清楚。
「先把你自己的命養好。」
男人沉默一陣,又抬起頭。
「我想先跟著你。」
「等傷好了,再作打算。」
「可以嗎?」
有些話,他沒有說。
昨晚沿著車轍找過來,他其實沒抱多大希望。
貨已經搶到了,誰還願意拖著一個半死不活的累贅逃命。
可顧滿不但把他拉上車,還替他處理傷口,守了整整一夜。
現在還肯給他錢,給他吃的,讓他自己選去哪。
這人嘴上沒幾句好話。真到了扔下他的時候,卻沒有扔。
更何況,跟著一個有本事、捨得讓他吃飽的人,總比一個人流浪強。
顧滿看著那隻獨眼。昨天還想著,這兩枚金幣買來的炮灰,能撐多久就撐多久。
真到了要命的時候,這傢伙比想的還硬氣。
骨頭硬,嘴也夠硬。
少了隻眼,剩下那隻卻比望遠鏡還好使。右手只剩兩根手指,照樣能鉗著刀殺人。
這麼好用的人要是非得留下,顧滿也沒有往外趕的道理。
「行。」顧滿把水壺放到他手邊。
「先跟著。不過能不能一直留下,還得看你以後表現。」
男人認真點頭。
顧滿看向被攥在掌心裡的金幣。
「收好,留著花。」
男人低下頭,將金幣小心塞進斗篷。這是他變異以後,第一枚真正屬於自己的錢。
「對了,你叫什麼?」
男人想了一下:「早就沒有名字了。」
成為變種人以後,別人叫他殘廢、怪物和狗。原來的名字,已經很久沒人喊過。
「總不能一直叫你餵。」
「今天正好周五。」顧滿看了眼手錶,「以後就叫小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