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時,劉家屋裡也亮起了燈火。
劉濟幾乎是掐著點醒來的。
他動作麻利地穿好衣服,走進了灶房。
母親李桂芳和劉妮蓉、劉雪梅都已經在了。
李桂芳正愁眉不展地往灶膛里添著柴火,火光將她臉上的皺紋映照得愈發深刻。
劉雪梅睡眼惺忪地淘著米,而劉妮蓉則在一旁整理著上山要用的麻繩和布袋。
「哥,你醒了。」
劉雪梅看見劉濟,連忙打了個招呼。
「嗯。」
劉濟點點頭,走到水缸邊用冷水洗了把臉,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
他看到劉妮蓉正猶豫著要從瓦罐里抓多少米,便直接開口說道:「妮蓉,今天的早飯把剩下的玉米糝全都煮了。」
「啊!」
「全都煮了?」
灶房裡的三個女人同時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李桂芳更是第一個從灶膛後站了起來說道:「兒子,你是不是沒睡醒說胡話呢?」
劉濟看著母親驚慌失措的臉,心中早有預料。
他耐心地解釋道:「娘,你忘了我們今天要去幹什麼了嗎?」
他用手指了指後山的方向,繼續說道:「我們要去挖苦樹葛,那可是個重體力活。早飯要是不吃飽,哪來的力氣?」
「你們總不想走到半山腰,就餓得頭暈眼花滾下來吧?」
「可是萬一那苦樹葛……」李桂芳還是不敢鬆口。
「娘。」
劉濟的目光直視著母親的眼睛說道:「你相信我嗎?」
李桂芳被兒子看得一怔。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兒子是如何分析利弊,又是如何自信滿滿地立下保證。
沉默了許久說道:「妮蓉,雪梅,聽濟兒的,全都煮了吧!」
「娘!」
劉雪梅還是有些不放心,拉了拉母親的衣角。
「聽你哥的!」
李桂芳的語氣不容置疑。
這是一種賭博,她選擇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自己的兒子身上。
「誒,好!」
劉妮蓉見母親發了話,立刻脆生生地應下。
很快,瓦罐里所有的玉米糝都被倒進了鍋里,劉妮蓉習慣性地多添了兩瓢水。
劉濟見了立刻說道:「水再少放點,煮稠的。」
「咱們今天要的是實實在在能頂餓的乾貨,不是喝水飽。」
「好!」
在劉濟的親自指揮下,一鍋比平日裡濃稠得多的玉米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翻滾起來。
金黃色的粥體散發出的濃郁的香氣。
這股香味從門窗的縫隙飄了出去,飄進了正站在門口的張寡婦母女的鼻子裡。
「好香啊!」禾禾忍不住用力吸了吸鼻子,小臉蛋羞得通紅。
張寡婦的喉頭也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往日裡,劉家和她家沒什麼兩樣早晨的灶房大多是冷冰冰的,就算偶爾生火飄出來的也不過是寡淡的米湯味兒。
今天這是……
她心裡瞬間就明白了。
劉家是為了今天上山挖樹葛,特意做的壯行飯!
她們母女倆要是就這麼進去豈不是明擺著去蹭飯吃的?
她張寡婦是窮,是沒了男人,但骨氣還在。
這些年她寧願帶著女兒喝涼水,也從不輕易開口向人乞求施捨。
想到這裡,她拉了拉女兒的手輕聲說道:「禾禾,咱們先回家裡等一等,等劉家大娘他們吃完了,咱們再過去。」
「為什麼呀,娘?」
禾禾滿臉不解地仰頭問道:「我們不是說好了,要和劉濟哥哥他們一起上山的嗎?」
「是要一起去。」
張寡婦不知道該如何跟女兒解釋這種成人世界的窘迫和自尊,只能支支吾吾地說道:「但是是大娘和哥哥姐姐們在吃飯,我們現在過去不方便。」
就在母女倆在門口拉拉扯扯進退兩難之際,劉家的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
劉濟端著兩隻陶碗從屋裡走了出來,碗裡盛著滿滿當當的玉米粥。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裡那對窘迫不安的母女。
臉上露出一抹瞭然的微笑,彷佛早就料到會是這樣。
他沒有多言,徑直大步走了過來。
「張嬸,禾禾,正準備喊你們呢,快過來吃飯吃完我們就準備出發了。」
張寡婦見他走來,連忙擺手說道:「不,不了,我們在家吃過了。」
這個謊言是如此的蒼白無力,連她自己說出口都覺得心虛。
雖然有劉家昨天送過來的米,但是還不知道劉濟說的是不是真的所以張寡婦就沒有動那袋米。
禾禾更是個藏不住話的孩子,小聲地在旁邊嘀咕了一句:「娘,我們沒有吃過呀。」
一句話讓張寡婦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劉濟卻像是沒有聽到禾禾的話,也沒在意張寡婦的窘迫。
他將其中一隻碗遞到玲兒面前溫和地說道:「禾禾,快拿著,小心燙手。」
隨後,他又將另一隻更滿的碗遞到張寡婦面前說道:「張嬸,你千萬別多想。今天上山挖樹葛是個體力活,這不僅僅是我家的事,也需要你們搭把手。」
「你們要是餓著肚子上了山,別說幹活了恐怕走幾步路就沒力氣了。」
「這頓飯不是請你們吃,是咱們為了能順利把活幹完一起吃的。」
「你們要是不吃,待會兒沒力氣,我們可沒法分心照顧你們。」
他這番話完全沒有高高在上的感覺,又給足了張寡婦台階下。
張寡婦看著眼前這個笑容溫和的少年,再看看碗裡那香氣撲鼻的濃粥。
所有的推辭和那點可憐的自尊,全都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再拒絕就是辜負了人家的一片赤誠之心。
「誒!好!」
張寡婦終於應了下來,伸出粗糙的手接過了那隻裝滿粥的碗。
碗身很粗糙,碗沿還有好幾個豁口,但捧在手裡的這一刻暖得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禾禾捧著那只比她小臉大不了多少的陶碗,小小的身子有些不知所措。
這碗粥太實在了,實在得讓她有些不敢相信。
在她的記憶里,所謂的飯就是清得能看見碗底紋路的米湯,喝下去暖暖肚子卻帶不來絲毫飽腹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