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太監被蘇辰一句「皇帝老兒」噎得險些背過氣去,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入宮十幾年,從未見過如此囂張跋扈之人。
這是對陛下的大不敬!
這是死罪!
可他看著蘇辰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想起金鑾殿上血肉模糊的柳如煙和被廢黜的太子,到了嘴邊的呵斥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下一秒,也會被這個瘋子當場打死。
小太監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懼和怒火,捏著蘭花指,將手中的明黃色捲軸展開。
他清了清嗓子,尖細的聲音在奢華的包廂內突兀地響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西河兩岸,洪水泛濫,災民遍野,流離失所,朕心甚痛。」
「特命平涼王世子蘇辰,即刻啟程,前往西河督辦賑災一應事宜,安撫災民,以慰天心。」
「為示皇恩浩蕩,著朕之三女,長樂公主李瀟然隨行,代朕巡視,體察民情。」
「欽此!」
小太監念完,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觀察著蘇辰的反應。
在他想來,蘇辰聽到這個旨意,就算不嚇得屁滾尿流,也該臉色大變。
西河是什麼地方?
那可是大炎王朝的一塊爛瘡!
連年水患,匪盜橫行,地方官吏與豪強勾結,盤根錯節,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朝廷派去的賑災官員,十個有八個回不來。
剩下的兩個,也是被扒了一層皮,丟了半條命。
把蘇辰派到那種地方去,跟直接下旨砍了他沒什麼區別。
然而,蘇辰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見蘇辰依舊靠在軟榻上,臉上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彷佛聽到的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他伸出手,動作隨意地從目瞪口呆的小太監手中,將那捲象徵著至高皇權的聖旨接了過來。
就像是接過一張酒樓的選單。
「行了,知道了。」
蘇辰把聖旨隨手往旁邊的桌案上一扔,發出一聲輕響。
「你可以滾了。」
「咱家……」小太監還想擺擺譜,說幾句場面話。
「本世子說,滾。」蘇辰的眼神陡然一寒。
一股殺氣,瞬間籠罩了整個包廂。
小太監只覺得渾身血液都被凍僵了,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連滾帶爬地帶著禁衛們逃出了醉夢樓,彷佛身後有惡鬼在追。
包廂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那名花魁早已嚇得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世子!」
王福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一張老臉慘白如紙,聲音都帶著哭腔。
「您怎麼能接旨啊!這……這是陛下的陽謀啊!」
蘇辰看了一眼角落裡的花魁,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你也出去。」
花魁如蒙大赦,手腳並用地爬出了包廂。
蘇辰這才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晃了晃杯中的琥珀色液體,瞥了一眼急得滿頭大汗的王福。
「老王,你慌什麼。」
「天塌下來,有我爹頂著。」
王福都快急哭了。
「世子爺啊!這次不一樣!王爺遠在北疆,遠水救不了近火啊!」
「西河那地方,就是個吃人的無底洞!流寇四起,瘟疫橫行,當地的那些士紳豪族,一個個都是地頭蛇,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裡!您去了,就是九死一生啊!」
蘇辰輕笑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那狗皇帝不敢在京城明著動我,怕我爹的刀太快,直接把他皇位給掀了。」
「所以,他就想出了這麼個借刀殺人的毒計。」
蘇-辰的眼神里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冷光。
「把我支到西河那個爛泥潭裡,讓我自生自滅。」
「為了不落人口舌,他還假惺惺地派了個他最疼愛的三公主跟著,裝出一副皇恩浩蕩的樣子。」
「到時候,我要是死在那些飢腸轆轆的災民手裡,或者被哪個山頭的土匪給剁了,他李徹不僅沒有半點干係,還能博一個愛民如子的好名聲。」
王福聽得心驚肉跳,越想越覺得後怕。
「陛下這一招,實在是太毒了!」
蘇辰嘴角的譏誚更甚。
「這還不是最毒的。」
「他這是在逼我爹做選擇題。」
「如果我死在了西河,我爹要是發兵南下為我報仇,那報仇的物件是誰?是災民?還是那些占山為王的流寇?」
「無論打誰,都坐實了他平涼王擁兵自重,與民為敵的罪名,正好給了那狗皇帝削藩的藉口。」
「可如果我爹忍氣吞聲,什麼都不做,那不僅丟盡了平涼王府的臉面,更會寒了北疆百萬將士的心。一個連自己兒子都護不住的主帥,誰還願意為他賣命?」
王福越聽臉色越白,最後頹然地跌坐在地。
「完了……這……這是個死局啊!」
「世子,咱們不能去!絕對不能去!」
王福猛地抬起頭,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咱們就稱病!說您在金鑾殿上受了驚嚇,一病不起!無論如何,都不能踏出京城半步!」
「不去?」
蘇辰聞言,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放聲大笑起來。
「為什麼不去?」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王福徹底懵了,呆呆地看著蘇辰。
「好……好事?」
這都要被人算計得屍骨無存了,怎麼還是好事?
蘇辰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樓下燈火璀璨的街道。
「老王,你記住。」
「危機,危機,危難之中,才藏著最大的機會。」
「賑災,是收買人心的最好手段,沒有之一。」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他李家的天下,為什麼坐得這麼不穩當?因為他李徹不得民心!」
「我爹在北疆,手握百萬大軍,有的是軍心。可唯獨缺了這天下百姓的民心。」
「現在,這狗皇帝,是親手把收攏民心的機會,送到了我的手上啊!」
王福的呼吸猛地一滯,渾濁的老眼中,漸漸亮起了一絲光芒。
蘇辰回過頭,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自信笑容。
「他不是想讓我死在西河嗎?」
「我偏要去!不但要去,我還要把這賑災的事,辦得漂漂亮亮,辦得前無古人!」
「我要讓西河兩岸數十萬災民都知道,給他們糧食,給他們活路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大炎皇帝,而是我平涼王府,是我蘇辰!」
這一刻的蘇辰,身上散發出的強大氣場,讓王福看得心神劇震。
這哪裡還是那個需要王爺庇護的世子?
分明就是一頭即將出籠,要攪動天下風雲的猛虎!
「至於那個三公主……」
蘇辰的笑容變得玩味起來。
「皇帝老兒怕我路上寂寞,還特意送個金枝玉葉的美人來給我解悶,這份心意,我可不能辜負了。」
他拿起桌上那捲明黃色的聖旨,在手指間輕輕敲打著。
「李瀟然……長樂公主。」
蘇辰的目光落在窗外無邊的夜色中,嘴角緩緩勾起。
「老王,你說,這位三公主……」
「她,漂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