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清脆的碎裂聲在聚義廳內迴響,顯得格外刺耳。
張德昌手裡的酒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幾瓣。
他臉上的諂媚笑容,和趙天龍那貪婪的狂笑,一同僵住,彷佛被施了定身法。
整個大廳,死一般的寂靜。
趙天龍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厚實的木桌發出一聲呻吟。
「你說什麼?」
他死死盯著那個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山匪。
「你他娘的把話給老子說清楚!他怎麼可能沒死!」
那山匪被大當家的煞氣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哭著喊了出來。
「是真的!大當家,千真萬確啊!」
「小的親眼所見!那蘇辰……他就是個魔鬼!」
張德昌的臉色已經變得煞白,他勉強穩住心神,聲音乾澀地追問。
「你……你慢慢說,把看到的一切,都說出來,一個字都不許漏!」
那山匪不敢怠慢,哆哆嗦嗦地將懷城外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從蘇辰下令開倉放糧,到災民瘋狂衝擊。
從蘇辰拔刀殺人,屍橫遍野,到他用一座糧山和一座金山鎮住全場。
最後,說到蘇辰宣布,只要跟著他幹活,就管飽飯,還發工錢。
聚義廳里,落針可聞。
趙天龍和張德昌聽得眼皮直跳,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迷惑,再到匪夷所思。
「這……這不可能!」
趙天龍第一個跳了起來,他像一頭暴怒的熊,在廳里來回踱步。
「那些災民都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朝廷的官差他們都敢沖,怎麼可能被一個毛頭小子嚇住?」
「他殺了十幾個人,那些人不僅不報仇,還跪下給他當狗?」
張德昌的腦子也成了一團漿糊。
「發工錢?讓幾千人去挖沙子?他……他到底想幹什麼?他帶來的金銀糧食,夠他這麼揮霍幾天?」
這完全不合常理!
賑災,有這麼賑的嗎?
這比他們這些山匪和貪官,還要不講規矩!
趙天龍的眼睛裡,貪婪再次壓過了恐懼。
「管他想幹什麼!」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惡狠狠地說道。
「他現在把人都弄到城外,正好方便我們動手!」
「他手下不過百十個親兵,我們清風寨近千號兄弟,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只要殺了他,那些金銀,那些糧食,還有那個嬌滴滴的公主,全都是我們的!」
趙天龍越說越興奮,彷佛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景象。
然而,張德昌卻猛地一個激靈,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
他一把拉住了準備下令召集人手的趙天龍。
「大當家!萬萬不可!」
趙天龍眉頭一皺,不悅地看著他。
「張縣令,你怕了?」
「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張德昌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
「大當家,你忘了他是誰了?他是蘇辰!北涼王蘇戰的獨子!」
「蘇戰手握三十萬北涼鐵騎,鎮守國門!那是個連當今陛下都要忌憚三分的狠角色!」
趙天龍愣了一下,隨即不屑地嗤笑。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爹在北涼,還能飛過來不成?等他收到訊息,我們早就拿著錢快活去了!」
「糊塗!」
張德昌急得直跺腳。
「你以為殺了蘇辰就完了?他爹要是知道了,你覺得他會善罷甘休嗎?到時候別說我們這清風寨,就是整個西河兩岸,都得給他兒子陪葬!」
「而且,你想過沒有,蘇辰為什麼敢這麼做?」
張德昌的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光。
「他敢當眾屠戮百姓,這罪名,就算他是天王老子也擔不起!我們根本不用動手,只要把訊息傳出去,州府的官員,朝廷的御史,會像聞到血的蒼蠅一樣撲上來!」
「到時候,我們坐山觀虎鬥即可,何必去惹一身騷?」
趙天龍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臉上的殺氣也消退了不少。
張德昌看著他,深吸一口氣,丟擲了一個讓趙天龍目瞪口呆的決定。
「大當家,你在這裡等著看好戲。」
「我,現在就回懷城。」
趙天龍瞪大了眼睛。
「你瘋了?回去送死?」
「不。」張德昌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詭異而狂熱的笑容,「我是回去,向蘇世子……請罪。」
他湊到趙天龍耳邊,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你想想,蘇辰這麼搞,擺明了就是不把朝廷,不把他那個皇帝姨夫放在眼裡!這叫什麼?這叫謀反的姿態!」
「我現在回去,對他俯首稱臣,鞍前馬後。將來,萬一北涼王真的反了,成了事,我張德昌就是從龍之臣,這潑天的富貴,不比你我在這山溝里分那點賑災銀子強?」
「那……那萬一要是敗了呢?」趙天龍下意識地問。
「敗了?」張德昌笑了,笑得無比奸猾。
「敗了,我也可以說,我是被蘇辰武力脅迫,身不由己!我一個芝麻綠豆大的縣令,他要殺我,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我能怎麼辦?」
「不管他們誰贏誰輸,我張德昌,都立於不敗之地!」
說完,他不再理會目瞪口呆的趙天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聚義廳。
「備馬!回懷城!」
……
深夜,京城,皇宮。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
當朝天子李徹,身著一襲龍袍,正坐在書案後,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一個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悄無聲息地跪在殿中。
「說吧。」李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蘇辰那小子,到懷城了吧?」
「回陛下,到了。」
「如何?城中的災民,可還『安分』?」李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幾乎已經能想像到,那個狂妄的小子,被憤怒的災民撕成碎片的場景。
然而,錦衣衛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的動作停住了。
「回陛下,蘇世子……開倉放糧了。」
李徹的眉頭微微一皺。
「愚蠢!然後呢?被災民圍攻,屍骨無存了?」
「不……」錦衣衛的聲音有些乾澀,「蘇世子當眾斬殺了十幾名帶頭衝擊的災民,震懾住了所有人。」
「砰!」
李徹手中的茶杯,被重重地頓在桌案上,茶水四濺。
「放肆!」
他的臉上布滿了怒火,聲音冰冷刺骨。
「他好大的膽子!朕的子民,他也敢隨意屠戮!他是要造反嗎!」
震怒之下,整個御書房的溫度都彷佛降了幾分。
錦衣衛將頭埋得更低了。
「陛下息怒。蘇世子……之後,收攏了所有災民。」
李徹冷哼一聲,怒氣未消。
「收攏?他想擁兵自重?朕倒要看看,他那點錢糧,能養活幾千張嘴幾天!」
「陛下……」錦衣衛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蘇世子他……他還給那些災民發工錢。」
「什麼?」李徹的怒火,瞬間被驚愕所取代。
發工錢?
「他讓那些災民做什麼?」
錦衣衛的聲音里,也帶著一絲無法理解的困惑。
「回陛下,他讓所有災民,無論男女老幼,都去城外的荒山上……」
「挖沙,撿石頭。」
御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李徹臉上的滔天怒火,已經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和不解。
挖沙?
撿石頭?
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大炎疆域圖前,目光落在西河那條蜿蜒的線上。
這個蘇辰,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