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辰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那一堆堆被煮過，又被撈出來的貝殼上。
他沒有理會那個將領的威脅，彷佛那幾十把閃著寒光的刀，只是田埂邊的稻草。
「清理出一塊空地。」
蘇辰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現場所有的嘈雜。
很快，一塊足有幾十平米的空地被清理了出來，地面被踩得結結實實。
「把鍋里那些烤乾的貝殼，全部倒出來，用石頭給我砸碎！」
蘇辰的第二個命令，讓所有人再次愣住。
砸碎？
砸成粉末嗎？
那將領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在這裡聲嘶力竭，對方卻把他當成了空氣。
「蘇辰！」
他再次怒吼。
可回應他的，是「砰砰砰」的砸擊聲。
災民們找來了石頭，木棍，一切能用的硬物，開始奮力地砸向那些被烤得焦黑酥脆的貝殼。
一時間，整個營地都迴蕩著這種單調而沉悶的敲擊聲。
白色的粉塵，混合著黑色的炭灰，四處飛揚，嗆得人直咳嗽。
李瀟然用袖子掩住口鼻，美眸里寫滿了困惑和不解。
她看著那個在粉塵中從容指揮的背影，第一次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
難道，他真的不是在裝神弄鬼？
王福湊到李瀟然身邊，聲音壓得極低，滿是憂慮。
「公主，世子這……這到底是要做什麼啊？老奴這心，七上八下的，實在是沒底啊！」
李瀟然搖了搖頭，她又何嘗有底。
她只能死死地盯著蘇辰，希望能從他身上看出一點端倪。
很快，小山一樣的貝殼，就被砸成了大量的灰白色粉末。
蘇辰走上前，抓起一把，在指尖捻了捻，感受著那細密的顆粒感。
然後，他指向了另一邊早就準備好的，由草木灰和沙土混合而成的灰黑色粉末。
「把這兩種粉末，混合在一起。」
「對，就這樣，不斷地攪拌，讓它們徹底均勻。」
這個命令，徹底擊垮了在場大部分人最後的邏輯。
如果說之前煮貝殼、烤貝殼、砸貝殼，還能勉強理解為某種不為人知的處理食物的秘方。
那現在，把貝殼粉末和泥沙草灰混在一起，又算怎麼回事？
「瘋了，世子爺肯定是被逼瘋了！」
「這……這玩意兒混在一起，不就是一堆沒用的灰嗎？」
「完了完了，這下真的沒指望了。」
人群中響起了竊竊私語，剛剛因為蘇辰的鎮定而升起的一絲希望，此刻又迅速地消散，化為了更深的迷茫和絕望。
就連那些最狂熱支援蘇辰的災民，此刻眼神中也充滿了動搖。
那名帶隊的將領，看到這一幕，反而不急了。
他抱著臂，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
他已經看明白了。
蘇辰，黔驢技窮了。
他搞出這麼大的陣仗，不過是在虛張聲勢，拖延時間罷了。
現在，他自己都演不下去了。
將領身旁的一個副將忍不住低聲嘲諷道。
「將軍，我看這小子是徹底瘋了，居然在這裡玩起了泥巴。」
「哈哈哈，說不定這位蘇世子，是想給我們變個戲法，用這堆破爛變出糧食來？」
周圍的甲士們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鬨笑聲。
他們的笑聲，像一根根針，刺在每一個災民的心上。
就在這片幾乎凝固的絕望和嘲諷之中，蘇辰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的動作。
他走到那堆混合好的粉末前，彎下腰，抓起一大把，然後……就那麼直接湊到了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他。
聞？
他在聞一堆灰？
李瀟然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王福更是腳下一個踉蹌心想完了，世子完了！
那名將領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爆發出更加肆無忌憚的大笑。
「哈哈哈哈！本將軍縱橫沙場十幾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學狗聞土的，還是頭一回見！」
「蘇辰，你可真是讓本將軍大開眼界啊！」
蘇辰卻彷佛沒有聽到這刺耳的嘲笑。
他閉著眼睛，仔細地分辨著那股混雜了石灰腥氣、草木焦糊氣和泥土芬芳的複雜味道。
片刻後，他睜開眼，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味道差不多了。」
他自言自語地點點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離他最近的王福和李瀟然耳朵里。
「雖然工藝簡陋了點，但應該也能用。」
蘇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塵。
他抓起一把灰黑色的粉末，高高舉起，面向那數萬雙或困惑，或絕望，或麻木的眼睛。
「我知道，你們不明白我在做什麼。」
「你們覺得，我是在玩泥巴，是在裝神弄鬼。」
他的聲音，傳遍了整個營地。
「但現在，我告訴你們！」
蘇辰的語氣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手裡的這東西，叫水泥！」
「它可以造橋，可以鋪路！」
「更可以用來蓋房子！蓋出來的房子，冬暖夏涼，堅固無比！建造的城牆，更是固若金湯，無堅不摧！」
短暫的寂靜之後，是沖天的譁然和議論。
「什麼？這堆灰能蓋房子？」
「開什麼玩笑！房子不都是用木頭和土坯蓋的嗎？」
「世子爺是不是真的……腦子出問題了？」
這一次，就連王福都忍不住了。
他衝到蘇辰面前，老臉上滿是焦急和懇求。
「世子！您別再說了！您是不是……是不是魔怔了啊！」
「搞了這么半天，又是煮又是烤的，就是為了這堆粉末？這怎麼可能用來建房子啊！」
李瀟然也覺得蘇辰是不是受刺激太大，開始說胡話了。
用這東西蓋房子？簡直是天方夜譚！
那名將領更是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水泥？還固若金湯？蘇辰，我看你是話本小說看多了吧！你要是用這堆破玩意兒能蓋出房子，我當場把我的刀給吃了！」
面對山呼海嘯般的質疑和嘲笑，蘇辰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動搖。
他二話不說，直接從旁邊拿起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四四方方的木頭模具。
「加水！」
他一聲令下。
立刻有人提來一桶水，在蘇辰的指揮下，小心翼翼地將水倒進了那堆灰黑色的粉末中。
蘇辰親自拿起一把木鏟，開始飛快地攪拌。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乾燥鬆散的粉末，在遇到水之後，迅速變成了一種粘稠的，灰色的泥漿。
蘇辰做完這一切，看都沒看周圍人震驚的表情，只是對已經徹底傻掉的王福吩咐道。
「管家，把這個模具，連同裡面的泥漿，一起搬到那邊的篝火旁。」
他指了指一堆火焰已經不那麼旺盛的柴火堆。
「記住，用文火慢慢烘烤，溫度不能太高。」
那名將領看著蘇辰還在那裡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臉上的笑容終於收斂了。
他一步步走到蘇辰面前，眼神陰冷。
「蘇辰，你的表演，該結束了。」
他身後的一個心腹也走上前來，低聲勸道。
「蘇公子，別再做這些無謂的掙扎了。大皇子殿下說了，只要你肯回去好好認錯，看在北涼王爺的份上，殿下不會與你過多計較的。」
蘇辰卻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依舊盯著那盆被搬到火堆旁的灰色泥漿。
將領的耐心，終於徹底耗盡。
他看著天邊最後一絲光亮，又看了看蘇辰，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的冷笑。
「好，很好。」
「我看這最後一個時辰，也很快就會過去。」
他緩緩地抽出腰間的長刀，刀鋒在火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我倒要看看，你還能搞出什麼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