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下了一夜的微雨,到了清晨才堪堪停歇。
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光。
空氣里有股泥土與腐葉混合的潮氣,沖淡了昨日朝堂上的血腥味。
王啟年倒台的訊息,並未在市井間掀起太大波瀾。
百姓們依舊為了一文錢的菜價爭執,為了一碗豆汁的鹹淡說笑。
真正的風暴,只在那些朱門高牆之內無聲地席捲。
白鹿書院,竹林被雨水洗過,葉片青翠欲滴。
蘇辰的房間裡,王鐵正將幾件換洗衣物整齊地疊入一個行囊。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褶皺都撫得平平整整,彷佛想用這種方式拖延時間。
蘇辰站在窗前,沒有看王鐵,目光落在窗外一滴懸而未落的雨珠上。
那雨珠映出他平靜的臉龐,也映出他身後那個小小的行囊。
京城的棋局已經終了。
他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現在,是時候離開這個棋盤,去往真正的戰場。
「侯爺,都準備好了。」
王鐵的聲音有些乾澀。
蘇辰回過神,那滴雨珠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從竹葉上滑落,摔在的青苔上,碎成無數更小的水滴。
「不急。」
蘇辰淡淡開口。
「再等一等。」
王鐵有些不解,卻還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蘇辰轉過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溫茶。
茶水的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
他在等一道旨意。
一道能讓他名正言順,帶著雷霆之威,踏入北境的旨意。
他相信,這道旨意很快就會來。
因為他遞上去的不僅僅是扳倒王啟年的刀,更是一份讓皇帝無法拒絕的投名狀。
他展示了自己的價值。
一個能為帝王清理門戶,又能洞察邊疆隱患的臣子,皇帝沒有理由不用。
果然,午時未到,書院外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一名身穿玄色宦官服飾的小太監,在書院山長的陪同下,恭敬地站在了蘇辰的門外。
「聖旨到。」
尖細的聲音劃破了書院的寧靜。
王鐵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看向蘇辰。
蘇辰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他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從容地走出房門。
「臣,蘇辰,接旨。」
他躬身行禮,姿態不卑不亢。
小太監展開明黃色的捲軸,用一種特有的抑揚頓挫的語調開始宣讀。
旨意的內容很簡單。
沒有嘉獎,沒有封賞,只是宣蘇辰即刻入宮面聖。
「侯爺,請吧。」
小太監收起聖旨,臉上帶著謙恭的笑容。
「有勞公公。」
蘇辰點了點頭,對王鐵示意。
「把行囊收起來。」
王鐵立刻會意,將打包好的行囊重新放回了柜子里。
去往皇城的路上,蘇辰坐在馬車裡,閉目養神。
車輪碾過濕滑的街道,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能感受到,馬車外有無數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敬畏,正投射在這輛毫不起眼的車廂上。
王啟年倒台,蘇辰這個名字,已經在京城的權力中心,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皇宮,御書房。
檀香的氣味在溫暖的空氣中彌散。
大周皇帝李源,身著一襲龍紋常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圖前。
他的背影高大,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蘇辰走進來,腳步很輕。
「臣,蘇辰,參見陛下。」
他躬身行禮。
「平身吧。」
李源沒有回頭,聲音平靜。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地圖上,那片代表著北境的廣袤區域。
「你看看這幅圖。」
李源的聲音再次響起。
蘇辰上前幾步,與皇帝並肩而立。
他能聞到皇帝身上傳來的,淡淡的龍涎香與墨香混合的氣味。
「北境三十六州,看似固若金湯,實則千瘡百孔。」
李源伸出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划過。
「王啟年泄露的那些軍情,只是冰山一角。」
「朕的那些將軍們,有的老了,有的貪了,有的,心已經不在大周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但蘇辰能聽出那平靜之下,壓抑著的深沉怒火。
蘇辰沒有接話。
他知道,此刻皇帝需要的不是附和,而是一個能解決問題的人。
「朕聽說,你準備離開京城。」
李源終於轉過頭,看向蘇辰。
他的眼神深邃,彷佛能看透人心。
「是。」
蘇辰坦然承認。
「京城風波已定,臣想去北境看看。」
「看看?」
李源的嘴角勾起一絲莫名的弧度。
「只是看看嗎?」
御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空氣彷佛都凝固了。
蘇辰能感覺到,皇帝的目光像是一把無形的刻刀,正在審視著他,剖析著他。
「臣想去北境,為陛下,為大周,鑄一把新刀。」
蘇辰抬起頭,迎上皇帝的目光。
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
「一把能斬斷蠻族鐵蹄,也能斬斷內部腐肉的刀。」
李源的眼睛微微眯起。
「好一個鑄刀。」
他緩緩踱步回到龍案後坐下,拿起案上的一枚玉佩,在手中把玩。
那是一枚螭龍玉佩。
與蘇辰懷中那枚,一模一樣。
蘇辰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你送來的那些東西,朕都看了。」
李源的聲音再次變得平淡。
「張海瑞是個好御史,劉侍郎也是個忠臣。」
他絕口不提那些東西的來歷,也不提蘇辰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這便是帝王心術。
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說。
「王啟年倒了,東宮斷了一條臂膀。」
「太子最近很安分,二皇子也很安分。」
李源的目光再次落在蘇辰身上。
「他們都想用你這把刀,卻又都怕被這把刀所傷。」
「刀,只為執刀人所用。」
蘇辰的聲音沉穩。
「臣,是陛下的刀。」
「好。」
李源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卻讓整個御書房的壓抑氣氛,都為之一松。
「朕給你這個機會。」
他從龍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聖旨,扔到了蘇辰面前。
「朕封你為北境巡閱使,總領北境三州軍政要務,監察百官,可先斬後奏。」
蘇辰的心臟,重重地跳動了一下。
北境巡閱使。
這個官職,在大周歷史上,只出現過寥寥數次。
每一次,都意味著一場滔天的殺戮與變革。
這是無上的權力,也是最沉重的枷鎖。
「臣,領旨。」
蘇辰跪下,雙手高高舉起,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聖旨。
「去吧。」
李源揮了揮手,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那幅疆域圖。
「別讓朕失望。」
「臣,遵旨。」
蘇辰叩首,然後起身,緩緩退出了御書房。
當他走出大殿,午後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有些刺眼。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聖旨,明黃色的綢緞上,那「先斬後奏」四個字,彷佛帶著千鈞之力。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命運,已經與整個大周的北境,緊緊地綁在了一起。
皇帝給了他一把最鋒利的刀。
現在,輪到他這個執刀人,去那片冰冷的土地上,掀起一場真正的風暴了。
蘇辰抬頭望向北方,天空湛藍,有雄鷹在高處盤旋。
京城的風雲,已經過去。
北境的狼煙,即將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