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管家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雞。他癱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向後退，試圖遠離那顆滾落在地的頭顱，卻因為過度恐懼而使不上半分力氣。
蘇辰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雙腿輕輕一夾馬腹，胯下戰馬便邁開步子，徑直踏過了馬府高高的門檻。
馬蹄踏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沉重的「噠、噠」聲。
這聲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馬府眾人脆弱的神經上。
蘇辰身後，一百名玄甲騎兵魚貫而入，動作整齊劃一，悄無聲息。他們迅速分散開來，控制了府門，封鎖了院牆的各個出口，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整個過程，沒有一聲多餘的命令。只有甲冑摩擦的冰冷聲響，和刀柄被握住的沉悶動靜。
「攔住他們！」
內院衝出數十名手持棍棒的護院，還有一個身穿黑衣，太陽穴高高鼓起的漢子，應該是護院的頭領。他看到庭院中的景象，特別是地上那顆熟悉又陌生的頭顱，瞳孔劇烈收縮。
但他職責在身，只能硬著頭皮拔出腰刀，橫在胸前。
「不管你們是誰！立刻退出馬府！否則……」
蘇辰的馬，停都未停。
他甚至沒有偏頭去看那個護院頭領。
那是一種純粹的，徹底的無視。
彷佛擋在面前的不是幾十個悍勇的護院，而是一群聒噪的夏蟬。
護院頭領被這種無視激得血氣上涌，怒吼一聲，舉刀就要上前。
王鐵策馬上前一步，擋在了蘇辰的側前方。他沒有拔刀，只是冷冷地看著那個頭領。
「天使在此辦案。」
「你想謀反嗎？」
簡簡單單的八個字，像是一盆冰水，從那護院頭領的頭頂澆到了腳底。
天使。
謀反。
這兩個詞，任何一個都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他舉起的刀，僵在了半空，砍也不是，放也不是。他身後的護院們，更是被這股肅殺的氣氛嚇得連連後退。
就在這短暫的僵持中，內宅的主屋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身穿錦緞睡袍，身材高大，面容與定北侯林威有三分相似的中年男人，在一群僕役的簇擁下，大步走了出來。
他正是馬家家主，馬如龍。
馬如龍先是看到了滿院的甲士，眉頭一擰。隨即，他的視線落在了地上那顆沾滿塵土的頭顱上。
他臉上的怒意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陰沉。
「張奎？」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馬背上那個年輕得過分的青年。
「你好大的膽子！」馬如龍的聲音里蘊含著風暴，「殺害朝廷命官，帶兵夜闖民宅！蘇辰，是誰給你的權力！」
他竟然一口就叫出了蘇辰的名字。
顯然，陳松離開玄武關後，第一時間就把訊息傳了回來。
蘇辰終于勒停了戰馬。
他看著馬如龍，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淺淡的笑意。
「看來你都知道了。」
他從馬背上跳下來，將韁繩隨意地扔給一名親衛。
「既然都知道了，那事情就好辦了。」
他一步步走向馬如龍，王鐵捧著那個紫檀木錦盒，緊隨其後。
馬如龍身前的僕役和護院們下意識地想要阻攔，卻被馬如龍抬手制止了。
他倒要看看，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到底想玩什麼花樣。
蘇辰在距離馬如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我來，是給你送一份禮。」
他從王鐵手中拿過那本破舊的《伙房採買錄》，像扔一本廢紙一樣，扔在了馬如龍的腳下。
帳簿翻開，正好露出了記錄著「精鹽」的那一頁。
馬如龍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臉上的鎮定，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這東西，他怎麼會有？
王鐵站在蘇辰身後，捧著空了一半的錦盒，心臟卻在狂跳。他看著那本不起眼的帳簿，腦海中一道電光閃過，瞬間通體冰涼。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侯爺從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張奎！斬殺張奎，清洗玄武關，都只是前奏！
這本伙房的帳簿，才是侯爺真正的殺招！他不是在玄武關偶然發現了線索，而是他從京城出發時，就已經將目標死死地鎖定了定北侯的錢袋子！
這份算計，這份布局，簡直深不見底！
「一本破帳本，你想說什麼？」馬如龍很快恢復了鎮定，甚至發出了一聲冷笑。
「三天前，三百石精鹽。」
蘇辰的聲音很平淡，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上個月，五百石。」
「去年一年，你透過張奎的手，從玄武關的軍費里，套取了二十萬兩白銀，換成四千石精鹽。」
蘇辰每說一個數字，馬如龍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這些數字，精準到了極點，只有他和張奎，還有幾個最核心的親信才知道。
「馬家主，你很會做生意。」蘇辰的嘴角翹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大燕的官鹽是粗鹽，一石不過五百文。你的精鹽，賣給北境的那些蠻族部落，一石能賣到十兩銀子。」
「二十倍的利。真是好生意。」
「你胡說八道！」馬如龍厲聲喝道，但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通敵！
這個罪名，比貪墨軍餉要重一百倍！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蘇辰向前踏出一步，那股無形的壓力讓馬如龍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我更清楚的是，為了湊夠這筆錢，張奎剋扣了玄武關三萬將士整整一年的冬衣和炭火用度。」
「去年冬天，玄武關凍死計程車兵，有一百七十三人。」
蘇辰的聲音陡然轉厲。
「馬如龍，用我大燕將士的命，去換你榮華富貴的錢！」
「你該不該死！」
最後五個字，聲若雷霆，炸響在死寂的庭院之中。
馬如龍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汗水浸透了他華貴的睡袍。
他看著蘇辰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不是來談判，不是來勒索的。
他是來索命的！
「來人！給我殺了他！」馬如龍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他是假的！是蠻族的奸細！殺了他，侯爺重重有賞！」
那名護院頭領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最終還是被「侯爺重賞」四個字沖昏了頭腦。
他大吼一聲，揮刀朝著蘇辰猛劈過來。
蘇辰動也未動。
他身後的陰影里，一道青銅面具的身影鬼魅般滑出。
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只聽到「鐺」的一聲脆響，那護院頭領的鋼刀斷成兩截。
緊接著，一道血線，從那護院頭領的脖子上，緩緩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