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他看著蘇辰的背影,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椎向上蔓延。他隱約感覺到,侯爺這句話的背後,藏著比查抄馬家、勒索定北侯更可怕的圖謀。
那是一種要將整個北境的餐盤,都徹底掀翻的瘋狂。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東側廂房傳來。
王鐵回頭,只見他派去查抄帳房的親衛隊正,抱著三本厚厚的帳冊,快步沖了進來。
那名隊正的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驚駭與狂喜的複雜神色。
「侯爺!」他衝到蘇辰面前,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他將最上面一本鎏金封皮的帳冊呈上,「都找到了!比我們想的還要多!」
「不止是軍鹽!他們……他們還倒賣鐵器!這是他們與草原黑狼部的交易記錄!」
黑狼部!
這三個字一出,王鐵的腦袋「嗡」的一聲。
如果說私通蠻族倒賣軍鹽是死罪,那向草原部落走私鐵器,特別是兵器,那就是通敵叛國,株連九族的大罪!
定北侯的職責,就是防備草原諸部。可他的小舅子,卻在背地裡向草原人輸送戰略物資!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腐了。
這是在掘大燕王朝的根!
王鐵瞬間明白了。
侯爺所說的「鹽太咸了」,鹹的不是鹽,是這背後通敵叛國的味道,是那一百七十三個被活活凍死的冤魂的血淚!
蘇辰接過了那本帳冊。
他的手指,甚至沒有在那條記錄著鐵器交易的條目上停留。
他的手,只是隨意地翻動著,書頁發出「嘩啦」的輕響。
最後,他停在了帳冊的中後段,那裡記錄的,是另一項龐大的生意。
糧食。
「北境有三十七座官倉,馬家,竟能染指其中十二座的私下交易。」
蘇辰合上了帳冊,抬頭看向那名親衛隊正。
「把馬家管糧食的那個管事,給我帶過來。」
「是!」
隊正領命而去,很快,一個穿著綢衫,體態微胖的中年男人被兩個如狼似虎的親衛架了進來。
那管事一路都在叫嚷,但當他看到大廳主位前站著的那個年輕人,以及滿院肅殺的玄甲騎兵時,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你叫孫茂,對嗎?」蘇辰看著他,平靜地開口。
「是……小人是……」孫管事顫抖著回答。
蘇辰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他將那本帳冊扔在了孫茂的面前。
「去年秋,陳州官倉出米三千石,入帳只有一千石。」
「差額的兩千石,賣給了定北侯的私軍『蒼狼衛』。」
蘇辰每說一句,孫茂臉上的血色就消失一分。
這些都是馬家最核心的機密,是維繫著定北侯府龐大軍費開銷的暗帳,除了他和馬如龍等寥寥數人,絕不可能有外人知曉!
這個年輕人,他到底是誰?他是怎麼知道的?
孫茂的內心,被巨大的恐懼所吞噬。他知道,任何辯解在此刻都是徒勞。
「侯爺饒命!侯爺饒命啊!這些都是……都是馬爺吩咐的,不關小人的事啊!」他拼命地磕頭,額頭與堅硬的青石板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辰沒有理會他的求饒。
他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這條趴在地上的狗。
「我不管你們以前把糧食賣給了誰。」
「從現在起,馬家所有糧倉里的糧食,一顆都不許再流出雲州城。」
孫茂的哭嚎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錯愕。
不許流出雲州城?這是什麼意思?
王鐵也愣住了。
他以為,侯爺是要截斷定北侯的軍糧,給他來一招釜底抽薪。
可蘇辰接下來的命令,卻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開倉,放糧。」
「按市價三成,賣給城中百姓。」
「每人,限購一斗。」
空氣,再一次凝固了。
王鐵的呼吸都停滯了。他呆呆地看著蘇辰,大腦一片空白。
開倉放糧?
三成市價?
賣給百姓?
這……這是在做什麼?
這不是在查案,不是在奪權,更不是在斂財。
這是在……收買人心!
在定北侯經營了數十年的腹心之地,用定北侯自己的糧食,收買他治下的百姓人心!
這一招,比直接搶走五十萬兩白銀,狠毒一百倍!
五十萬兩銀子,定北侯府傷筋動骨,但還能湊出來。
可民心若是丟了,那他這個北境之王,就真的只剩下個空架子了!
王鐵只覺得一股涼意從頭到腳,他看著蘇辰那張年輕卻深不見底的臉,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
他終於明白了。
侯爺要換的口味,不是鹹的換成淡的。
他是要把定北侯這盤苦鹹的菜,換成一道能讓整個北境百姓都嘗到甜頭的菜!
孫茂癱在地上,嘴巴張得老大,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
他作為一個生意人,瞬間就明白了這一招的恐怖之處。這等於是在用馬家的刀,割定北侯的肉,還要讓全城的百姓拍手稱快!
「侯……侯爺……」他哆嗦著,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這……這要是侯爺怪罪下來……」
蘇辰緩緩轉過頭,視線落在他身上。
「他?」
蘇辰的嘴角,逸出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很快,就沒空關心糧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