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永昌元年,夜。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潮氣,混雜著劣質燈油燃燒的嗆鼻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與腐敗氣息。
林三猛地睜開眼,劇烈的頭痛像是有人拿著鑿子在他顱骨內壁狠狠敲擊。
「嘶……」他倒抽一口冷氣,視線費力地聚焦。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熟悉的、無影燈下冰冷的不鏽鋼解剖台,也不是堆滿卷宗和電腦的辦公室。而是低矮、昏暗、土木結構的房間,牆壁斑駁,角落蛛網密布。唯一的光源來自一盞在風中搖曳、豆大的油燈,將他和周圍幾個模糊人影的影子在牆上扭曲拉長,如同鬼魅。
「醒了?哼,命還挺硬。」一個沙啞粗糲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林三,別裝死,趕緊起來幹活!這晦氣玩意兒還得咱們處理。」
林三?
誰是林三?
記憶如同被打碎的玻璃,無數碎片紛亂湧現,卻又拼湊不出完整的畫面。他最後的印象……好像是在連續工作了三十六小時後,為一個棘手的連環殺人案做屍檢報告,然後……然後心臟傳來一陣劇痛,眼前一黑……
「媽的,仵作老張頭呢?讓他來驗!老子一個不良人,憑什麼幹這髒活?」另一個抱怨聲響起。
「張老頭肚子不舒服,告假了。頭兒說了,這片兒就林三以前跟著張老頭學過幾天皮毛,先讓他頂上。趕緊的,林三,瞅瞅怎麼死的,報上去咱們好收隊!」
不良人?仵作?長安?永昌元年?
零碎的資訊如同驚雷在林三混亂的腦海中炸開。這不是他的時代!這不是他的世界!永昌元年,那是……武則天臨朝稱制的時期?大唐?!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卻發現這具身體虛弱無力,而且……感覺不對。這不是他那常年保持健身習慣、肌肉線條分明的身體,這具身體瘦弱,帶著一種長期營養不良的疲憊感。
「還愣著幹什麼!」最初那個沙啞的聲音——一個看起來四十來歲、滿臉橫肉、穿著皂吏服飾的漢子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趕緊驗屍!上面還等著回話呢!」
被推搡之下,林三的目光終於落到了房間中央。
那裡,赫然躺著一具屍體。
更準確地說,是一具無頭屍體。
屍身穿著普通的麻布短打,脖頸處是一個猙獰可怖的斷口,邊緣並不整齊,像是被鈍器反覆砍砸而成。創口周圍的血跡已經凝固發黑,但空氣中那股淡淡的腥臭味,無疑是源自這裡。
房間很小,除了一張破舊的矮榻和這具屍體,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門窗緊閉,從外面看,似乎是一個標準的密室殺人現場。
職業本能瞬間壓過了穿越帶來的惶恐和迷茫。儘管頭痛欲裂,儘管對現狀一無所知,但面對一具非正常死亡的屍體,林三幾乎是下意識地進入了工作狀態。
「都別動現場!」他的聲音有些嘶啞,但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威嚴,讓原本吵嚷的兩個不良人下意識地頓住了腳步。
橫肉漢子愣了一下,隨即嗤笑道:「喲呵,林三,你小子今天吃錯藥了?還當自己真是神探了?趕緊的,看看是刀傷還是斧傷,死了多久,報上去完事!」
林三沒有理會他的嘲諷,他強撐著站起身,踉蹌地走到屍體旁,蹲了下來。
他沒有現代化的勘察箱,沒有手套,沒有放大鏡,甚至連像樣的照明都沒有。但他有他的眼睛,他的雙手,以及他腦海里儲存的、超越這個時代千年的法醫學知識。
「油燈拿近些。」林三吩咐道。
「看什麼看!他讓你拿就拿!快點弄完,老子還得回去睡覺!」橫肉漢子不耐煩地吼道。
年輕不良人連忙將油燈湊近。昏黃的光線下,屍體的細節更加清晰。
林三的目光沒有第一時間集中在駭人的斷頸處,而是看向了屍體的四肢和軀幹。
「屍僵……」他喃喃自語,伸手按壓了一下死者的小臂肌肉,觸感僵硬,但指壓關節,尚能勉強活動,「嗯,全身屍僵已經形成,但還未完全緩解,下頜關節和頸部關節……哦,頭沒了,這個不算。指壓關節活動度……大概死亡時間在10到15個小時之間。」
「哈?你說啥?」橫肉漢子一臉茫然,「什麼僵不僵的?不就是人死了會變硬嗎?這誰不知道!」
林三皺了皺眉,忍住了解釋屍僵形成原理的衝動,繼續檢查。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屍體背部未被血污覆蓋的皮膚。
「屍斑……」他仔細觀察著,「屍斑呈暗紫色,位於背部、臀部及四肢後側,指壓不褪色,這符合死亡時間推斷。但是……」
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但是什麼?你小子別一驚一乍的!」橫肉漢子催促道。
「屍斑的位置不對。」林三緩緩說道,他的手指點在屍體背部邊緣,「如果是仰面躺在這裡死亡超過10個小時,屍斑應該更均勻地分布在整個背部最低處。但現在,屍斑主要集中在中間區域,邊緣區的屍斑顏色較淺,分布也不規則。這說明……」
他抬起頭,昏暗的油燈光映照著他清亮的眸子,閃爍著理性的光芒:「這說明,死者在死後一段時間內,並不是保持這個姿勢。屍體被移動過,而且是在死後至少三到四個時辰之後才被移動到這裡的。」
「移動過?」兩個不良人面面相覷。
「不可能!」橫肉漢子立刻反駁,「這可是密室!門窗都是從裡面閂好的,我們來的時候費了好大勁才撞開門!要是有人移動屍體,怎麼出去的?」
「密室只是表象。」林三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個狹小的房間,「斷頸處的創口形態……邊緣組織挫傷嚴重,骨骼斷端有碎裂痕跡,這不是利器一次斬斷,更像是用類似柴刀、短斧之類的鈍器反覆砍擊造成。噴濺狀血跡主要集中在屍體頸部周圍的地面和牆壁低處,這符合頭部被砍下時的狀態。」
他走到緊閉的木窗邊,仔細檢查著窗棱和插銷。
「窗戶確實是從內部插好的,而且插銷上有陳舊的浮灰,近期沒有動過的痕跡。」他又走到門邊,檢查門閂和門框,「門閂也是從內部扣上。看起來,確實像是一個死者在屋內自殺或被殺後,兇手從內部鎖門離開……但這不合理。」
「哪裡不合理了?」年輕不良人忍不住問道,他似乎被林三這一套套的分析給吸引了。
「首先,如果是自殺,頭顱在哪裡?現場沒有找到。其次,如果是兇手行兇後鎖門離開,他是怎麼出去的?最後,也是最關鍵的——」林三頓了頓,斬釘截鐵地說道:「屍斑告訴我,這裡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不是第一現場?!」橫肉漢子眼睛瞪得像銅鈴,「林三,你小子是睡癔症了吧!在這胡說八道些什麼!趕緊隨便報個結果上去,頭兒怪罪下來,咱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林三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不適和與這些人溝通的無力感。他知道,空口白話難以服眾,尤其是在這個講究經驗和權威的時代。
「王司馬,」林三看向橫肉漢子,努力回憶著原身的記憶,叫出了對方的姓氏和模糊的官職,「給我半個時辰。如果我找不到證據證明我的判斷,任憑司馬處置。但如果我說的是對的,這個案子就絕不是簡單的密室殺人那麼簡單!」
他的語氣平靜卻異常堅定,眼神中透露出的自信,是這具身體的原主從未有過的光芒。
王司馬被林三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鎮住了,愣愣地看著他。這個平日裡唯唯諾諾、幹活偷懶的不良人林三,今天像是換了個人。那些聽不懂的名詞,那些頭頭是道的分析,雖然古怪,卻又似乎……有那麼點道理?
「好小子,敢跟老子打保票?」王司馬眯起眼睛,掂量著其中的風險和可能,「半個時辰!要是你小子耍我,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林三心中微定。這是他穿越到這個陌生世界後,為自己爭取到的第一個機會。
「油燈再亮些,」林三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具無頭屍體,這一次,他準備進行更細緻的檢查,用超越時代的知識,讓這具冰冷的屍體,「開口說話」。
他需要找到那個證明「這裡不是第一現場」的關鍵證據。他的視線,落在了死者那雙沾滿泥土和血污的手上……那裡,或許就隱藏著解開謎團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