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獨眼龍定下交易後的第二天,對於林三和蕭六來說,是漫長而又充滿焦灼的一天。
衙署內的氣氛依舊壓抑,王司馬還未「反省」歸來,關於萬寶閣的任何風吹草動都無人敢提及。林三表面上不動聲色,處理著日常的文書工作,但心思早已飛到了西市那個烏煙瘴氣的「耗子窩」。
獨眼龍會如約提供情報嗎?那所謂的「耗子洞」是否真的能窺探到萬寶閣的後院?還有守衛巡邏的規律,資訊是否準確可靠?這一切都充滿了不確定性。如果獨眼龍拿了錢卻提供假訊息,或者乾脆將他們賣給萬寶閣,那後果不堪設想。
蕭六更是坐立不安,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時不時就湊到林三身邊,低聲問:「林哥,你說那老傢伙靠得住嗎?他會不會……」
「既已付了錢,就只能選擇相信他這一次。」林三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神卻透著一絲謹慎,「不過,我們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今晚去取訊息,你我都要多加小心,注意觀察周圍動靜,一旦發現不對,立刻撤離。」
「嗯,我明白!」蕭六重重地點頭,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佩刀。
終於熬到了入夜時分。兩人再次悄悄離開衙署,輕車熟路地來到了銷贓巷附近那家破舊的小酒鋪。
與昨晚不同,今晚酒鋪里的客人似乎更少了些,只有零星幾個醉醺醺的閒漢趴在桌上打盹。獨眼龍依舊坐在櫃檯後,只是臉色看起來有些不太自然,渾濁的獨眼中似乎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張。
看到林三和蕭六進來,獨眼龍並沒有像昨晚那樣主動搭話,只是朝他們點了點頭,示意他們過去。
林三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不動聲色,和蕭六一起走到櫃檯前。
「龍爺,我們來了。」林三開口道。
獨眼龍沒有說話,只是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用油布包裹著的小捲軸,扔在了櫃檯上,然後迅速移開了目光,端起酒壺自顧自地喝了起來,彷佛櫃檯上的東西與他無關。
這個舉動有些反常。林三沒有立刻去拿那個捲軸,而是先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和獨眼龍的神色。酒鋪內很安靜,那幾個醉漢似乎睡得很沉,獨眼龍雖然在喝酒,但握著酒壺的手指卻有些微微發白。
有問題!
林三幾乎是瞬間做出了判斷。但他並沒有聲張,只是緩緩伸出手,將那個油布捲軸拿了起來。入手感覺沉甸甸的,裡面似乎是某種皮紙或厚實的布料。
「東西就在這裡了。我們兩清了。」獨眼龍放下酒壺,瓮聲瓮氣地說道,眼神卻始終沒有看向林三。
「多謝龍爺。」林三將捲軸塞入懷中,沒有當場開啟檢視,只是深深地看了獨眼龍一眼,「希望龍爺的訊息,物有所值。」
說完,他不再停留,立刻示意蕭六:「我們走!」
兩人迅速轉身,離開了酒鋪。直到走出銷贓巷,匯入相對安全的街道人流中,蕭六才鬆了口氣,低聲問道:「林哥,剛才那老傢伙……好像有點不對勁?」
「嗯,他很緊張,而且急於撇清關係。」林三點頭,臉色凝重,「看來,這份情報……恐怕不簡單,甚至可能……燙手。」
他沒有立刻找地方檢視捲軸,而是帶著蕭六七拐八繞,確認沒有人跟蹤後,才來到一處無人的僻靜角落。
藉著微弱的月光,林三小心翼翼地開啟了油布包裹。裡面果然是一卷繪製在羊皮紙上的草圖,線條粗糙,比例也未必精準,但看得出繪製者很用心。
草圖描繪的正是萬寶閣後院的大致布局!包括幾處主要的建築(庫房、疑似下人房、以及一個標記著「禁地,勿近」的獨立小院)、幾條主要的通道、甚至還有幾處標記著「暗哨」或「機關」(雖然只是簡單的符號)的位置。
而在草圖的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記錄著守衛換班的大致時間和幾條主要的巡邏路線,以及特別指出了子時和卯時前後是防備相對鬆懈的時段。
最讓林三在意的,是在草圖一角,靠近那處標記為「禁地」的小院旁邊,用一個極其隱晦的叉號標記了一個位置,旁邊寫著兩個更小的字:「鼠洞」。
「耗子洞」!獨眼龍果然沒有食言!
「林哥!真的有圖!」蕭六驚喜地湊過來看,「這……這畫得還挺詳細的!有了這個,那位……女俠,行動起來就方便多了!」
林三卻沒有立刻被喜悅沖昏頭腦。他仔細地審視著這份草圖,眉頭反而越皺越緊。圖畫得很詳細,資訊也給得很「到位」,甚至連「耗子洞」的位置都標了出來……這反而讓他覺得有些不安。
獨眼龍只是個貪婪狡猾的地痞頭子,他手下的小耗子,真的能弄到如此詳盡、甚至標註了「禁地」、「暗哨」、「機關」的內部布局圖?這未免有些……太順利了?
除非……這份圖紙的來源,並非如獨眼龍所說,是手下小耗子偶然窺探所得。
林三的目光再次落在圖紙上,他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粗糙的線條和歪扭的字跡。
他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在繪製那處「禁地」小院時,繪製者的筆觸似乎格外用力,而且,在那「鼠洞」標記的旁邊,似乎還有一些被刻意擦拭掉的、更淡的痕跡。
他將羊皮紙湊到眼前,藉著月光仔細辨認。那被擦掉的痕跡非常模糊,但隱約能看出……似乎是幾個細小的符號,不像是漢字,倒像是某種……特殊的標記?
林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
這份圖紙……會不會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獨眼龍的反常舉動,過於「詳盡」的情報,以及這處刻意擦拭又留下痕跡的標記……這一切都指向了一個可能:這份圖紙,根本就是萬寶閣(或者說,他們背後的人)故意透過獨眼龍的手,傳遞給他們的!
目的何在?
引誘他們按照圖紙上的資訊行動,然後……自投羅網!那個所謂的「鼠洞」,很可能根本不是什麼秘密通道,而是一個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想通了這一點,林三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好險!
如果他剛才沒有多留一個心眼,或者那位女俠拿到圖紙後沒有仔細甄別就貿然行動,後果不堪設想!
「林哥,怎麼了?這圖……有問題?」蕭六也察覺到了林三神色的變化,緊張地問道。
「問題很大。」林三緩緩將圖紙收起,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這恐怕不是一份情報,而是一份……請君入甕的請柬。」
「什麼?!陷阱?!」蕭六大驚失色,「那……那我們還怎麼跟那位姑娘交代?」
「如實交代。」林三說道,「並且……或許我們可以將計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