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差…差不多吧……」雖然林釗沒聽過這個詞,但他也能大概猜出其意思。
話音落下,林相眉宇間的凝重尚未完全舒展,卻見御座上的帝王忽然抬手,指尖輕輕按住案幾邊緣,語氣緩和下來:「林相憂心朝局,忠心可鑑,朕是知道的。」
「你方才所言的種種反常,朕又豈會不知?」
林相渾身一顫,抬眸時正撞見帝王沉靜的目光,那眼底沒有絲毫意外,反倒帶有幾分瞭然的篤定。
「杜德的沉寂,他黨羽的收斂,還有那些私下往來的隱秘行蹤,」周遠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像是在述說一件尋常家事。
「一個月前,暗衛便已將密報呈於朕的案頭。朕之所以未曾聲張,不過是想看看他們究竟能隱忍到何時,又在暗中謀劃些什麼。」
「陛下……」林相一時語塞,先前的焦灼與憂色漸漸被驚愕取代。他原以為陛下是被表象蒙蔽,未曾想帝王早已洞悉一切,自己這番言辭反倒顯得有點多餘。
周遠微微頷首,語氣帶著不急不躁:「你不必驚訝。杜德仗著前朝餘蔭,黨羽遍布各部,往日裡在朝堂之上興風作浪,朕都看在眼裡。」
「只是彼時朝局初定,各方勢力盤根錯節,若貿然動他,恐引朝廷譁變。」
「朕隱忍至今,便是在等一個能將他連根拔起、不留後患的時機。戶部核查之事,看似隨機,實則是朕刻意為之的敲山震虎,目的便是試探他們的底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相緊繃的肩背,補充道:「如今看來,他們選擇收斂鋒芒暗中謀劃,倒也在朕的預料之中。杜德野心勃勃,絕非肯輕易低頭之人,這般沉寂背後,定然藏著更大的圖謀。」
「但你放心,朕已布下暗線,他們的一言一行,皆在朕的掌控之中。無論他們在謀劃什麼,只要敢踏出那一步,朕定能第一時間察覺。」
林相心中的巨石落地,先前的憂慮化為烏有,正欲躬身稱敬,卻被周遠抬手打斷。「此事暫且不提。」
帝王的語氣忽然輕快了些,目光掠過殿外飄落的細雪,「臨近年關,京中寒意漸濃,林相年事已高,要多多留意身子。」
說罷,不等林相回應,周遠便揚聲喚道:「承光。」
話落,屋外應聲走進一位身著暗紋錦袍的太監,面容謙和,正是隨侍周遠多年的總管太監王承光。「奴才在。」他躬身行禮,聲音恭敬。
「去取先前北境上供的鎏金暖爐來,」周遠吩咐道,「就是那對嵌寶石的,給林相帶回去用。這暖爐炭火持久,最是驅寒。」
「奴才遵旨。」王承光應聲退下,不多時便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迴來,托盤上放著一對鎏金暖爐,爐身雕刻著纏枝蓮紋,鑲嵌著紅藍寶石,流光溢彩,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周遠示意王承光將暖爐送到林相面前,溫聲道:「林相為朝堂日夜操勞,朕無以為報,這點心意你務必收下。冬日裡批閱奏摺、處理公務,也好有個暖手的物件。」
林相望著那對精緻的暖爐,心中暖意融融,躬身謝道:「陛下厚愛,老臣惶恐。為陛下分憂、為江山社稷效力,乃是老臣本分,怎敢受此厚禮?」
「讓你收下便收下,」周遠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溫和,「你身子康健,才能更好地為朕坐鎮宮中。如今又不知杜德在做些什麼打算,朝中大小事務,還需你多費心。」
王承光捧著托盤的手往上抬了抬,示意林釗收下。
話說到這份上,林釗也無推辭之理,只得躬身接過托盤,鄭重道:「老臣謝陛下賞賜。陛下放心,老臣定當盡心竭力,為國為民。」
「好!」周遠頷首,目光中帶著信任,「時辰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年前若無要事,無需頻繁入宮,朝中事務可透過密信傳遞,切勿引人注意。」
「老臣遵旨。」林相再次躬身行禮,捧著鎏金暖爐,緩緩退出殿外。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寒氣與喧囂,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
方才那份從容淡定的神色,在林釗離去的剎那,從周遠臉上悄然褪去。
他緩緩坐回御座,指尖不再有先前的沉穩,而是微微蜷縮起來,眉峰重新蹙起,眼底的瞭然與篤定被濃重的憂慮所取代。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不安再次湧出。
他剛才說的話半真半假,真在他確實知道杜黨此時收斂許多,假在他並不知該如何應對。
「杜黨的反常沉寂,絕非表面那般簡單。林相只知杜黨根基深厚、野心勃勃,卻不知他們可能暗中與北境的異族有所勾結……」周遠想到這裡,不免泛起一陣頭疼。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殿外漫天飛舞的雪花,寒風吹起他的衣袍,帶來刺骨的涼意。手中的茶杯早已涼透,他卻渾然不覺。
方才在林釗面前故作鎮定,不過是為了穩定他的情緒,「林相年紀大了,最起碼讓他過個好年。」
身為帝王,周遠不能有絲毫示弱,哪怕心中早已波濤洶湧,表面也要維持著掌控一切的從容。
「王承光。」周遠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王承光應聲而入,見帝王神色凝重,心中一緊,躬身道:「奴才在。」
「傳朕旨意,令暗衛統領即刻入宮,朕有要事吩咐。」周遠的聲音沉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決絕,「另外,再備一份密信送往戶部,讓李硯,蘇文清二人該歇息就歇息,不要為了公務影響了家庭。」
「奴才遵旨。」王承光不敢耽擱,連忙躬身退下。
殿內再次恢復寂靜,周遠望著窗外茫茫的夜色,神色愈發沉凝。
他知道,這場博弈早已沒有退路。杜黨如同蟄伏的毒蛇,隨時可能亮出獠牙,而他能做的,便是在這場風暴來臨之前,做好萬全準備。
只是,這場賭局太大,賭注是先帝打下來的江山社稷,是萬千黎民的安危,更是他身為帝王的責任與使命。他不敢有絲毫懈怠,哪怕心中滿是憂慮,也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杜德啊…」周遠喃喃道。
鎏金暖爐的餘溫似乎還殘留在殿中,卻暖不透帝王心中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