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越來越冷了,劇組來到縣城的第六天,天空飄了會兒雪。
這不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上個月底就已經飄過一次。
雪從中午開始下,不到一個小時就停了,看起來還不如早起晨霜。見雪停了,大家都沒當一回事,只覺得天幹了不少,仿佛這雪不是從天上飄下來,而是直接從空氣中抽出來的。
轉頭到了第七天,太陽升得老高,完全感覺不到昨天下了一場雪。
第七天上午,周壘也迎來了自己的第二場戲。
這是一場外景戲,張克南跟黃亞萍分手之後,帶回來一柄斧頭,在院子裡面劈柴。
劈的是榆木棒子,在當地樹木中,榆樹的纖維最堅韌,一般人不會拿它劈柴燒,因為不容易破開。
在原著裡面,張克南一下班回去就劈,好多天也沒有劈下來幾根柴。
前兩天,陳興忠說要拍這場戲的時候,周壘挺驚訝的,因為他看過的成片裡面,壓根沒有這一段。
他不知道,上一世是不是也拍了,只不過最終成片的時候被刪掉。
心裡雖然疑惑,但對於這場戲的拍攝,他還是十分認真的,這兩天提前去院子裡面考察了環境,還試了試那柄大斧頭。
這場戲並不難,因為只拍他一個人砍柴,沒有對手戲,沒有台詞。
下午另外一場戲,還要更容易,張克南砍完柴在床上半死不活地躺著,他媽過去看了黃亞萍給他寫的斷交信,問他情況,又罵了他。
那一場戲裡面,雖然有兩個人,但也完全沒有對手戲,張克南就躺在床上,一聲不吭,也不知道睡沒睡著。
上午,周壘到現場之後,聽吳天明給他講了戲,然後開始脫衣服。
這場戲設定的時間背景是秋天,周壘穿著襖子上陣肯定不行。
他把外套脫掉,只穿了裡面的襯衫跟一件毛衣薄背心。
褲子不用脫,來的時候他就特意只穿了一條單褲子,免得到現場還要再脫。
因為下身穿得少,所以剛才這一會兒他凍得不輕。
「先試一段。」
吳天明說完,周壘過去拾起斧頭,劇組其他人也都動了起來,按照設定的路線開始走位。
稍微活動了一下身體,周壘抬起斧頭就朝那根榆木棒子劈去。
劈柴這活周壘熟啊,雖然他是文書,但農村的活他也一樣沒比別人幹得少,冬天家裡要用的柴,他不自己劈,難道還要找人買?
至於榆木,他也劈過。
砍柴嘛,順著年輪、紋理縫隙下斧,阻力更小,效率更高。
榆木亂紋多,硬節處纖維纏死,不懂技巧斧頭下去直接就會卡住。
會劈的人,專挑紋理縫隙下斧,即便是一斧頭砍不開,多來幾下也就差不多了。
周壘舉起斧頭,都不用多想,直接朝著一處紋理縫隙砍去。斧頭抬起來,乾脆利落地在空中劃了一個弧線,穩穩地落在木頭上。
他沒有直接砍中間,而是先在旁邊砍一道槽子,後面順著缺口發力,木頭更容易裂開。
等周壘劈到第三下的時候,吳天明連忙叫停:「停停停。」
周壘抬頭,眼神疑惑,剛才這幾斧頭下去,他感覺身體熱乎了不少。
「怎麼了,導演?」
周壘聽到這話,一臉的慚愧,自己還是有些大意了,連這樣的細節都沒有考慮到。
雖然劇本裡面只寫了砍柴,但這些東西,是他作為演員應該想到的,總不能劇本一字一句地教演員該怎麼演。
「抱歉,導演,我再來一次。」
「好。」
調整呼吸,周壘搓了搓手,重新開始。
原本他以為,這場戲會很簡單,但現在遇到了問題。
讓不會砍柴的人演會砍柴,肯定是比較難的,而讓一個會砍柴的人去演不會砍柴,同樣不容易。
周壘已經儘量挑著紋理比較錯亂的地方砍了,但是一起手,斧頭下去就乾脆利落的,他刻意放低落斧速度,卻又少了張克南那種想要瘋狂消耗體力的狀態。
吳天明不說話,點了一根煙在旁邊悠哉悠哉地看著,劇組其他人也都挺輕鬆,只有周壘一個人不停地揮舞著斧頭。
沒過幾分鐘,周壘已經大汗淋漓。
平時他砍柴,能持續砍很長時間,因為他節奏平穩,專挑好砍的地方砍,每一下都比較省力。
但現在卻完全反過來,他得專挑不好砍的地方砍,而且節奏也是亂的。
連著砍這麼幾分鐘,他的動作都有些變形了。
而這種動作的變形,被吳天明精準地捕捉到了,他揮了揮夾著香菸的手,喊道,「開機。」
而這聲「開機」,周壘就好像沒聽到一樣,動作完全沒有停,依舊一斧頭一斧頭地往榆木棒子上面鑿。
這會兒他腦子完全放空,既沒有想著該怎麼把柴砍下來,也沒有想著如何演出那種費力的感覺。
剛才劈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想明白了,自己考慮這麼多沒有意義,演戲嘛,有時候相比於演,代入更重要。
特別是他這種沒有經過專門訓練的演員,相信自己是就是角色本身,更容易出狀態。
就像之前他演吹打班子嗩吶上手一樣,當時他就沒有多想,完全把自己當做一個吹了七八年的嗩吶手。
給了自己這樣的設定之後,他不自覺地就會按照這個設定去說話、做事情,當然,設定也不是憑空來的,他首先要看過七八年嗩吶手是什麼樣的狀態,才能夠按照這個設定行動。
而這次,周壘其實也沒有怎麼費勁,張克南的心情,他很理解,因為這事他就經歷過。
黃亞萍棄張克南而去,跟田翠屏棄他而去,兩件事情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只不過兩個女人一個為了所謂的愛情,另一個為了優渥的生活。
一想到自己所經歷的這些,周壘每一斧頭都帶著發泄的意味。
周壘沒停,吳天明他們也無所謂,直接開機拍就行。
現在這會兒周壘的狀態很好,吳天明也不想打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