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說話,但是大家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亮光。
特別是聽到那句「演奏者,秦家班子」的時候,像是有什麼東西無聲地炸開。
整首《鬧春》好幾分鐘,他們就這樣安靜地聽著,沒有一個人願意打斷這樣美妙的時刻。
一直等到廣播裡面的音樂聲結束,屋子裡才重新熱鬧起來。
「真上廣播了!」馮洪濤興奮地攥了攥拳。
之前他們在縣裡的時候,文教局的陳局長找人給他們錄了一遍《鬧春》,當時就說要送去地區審核,大家也都沒當回事。
因為按照正常流程,所有縣裡面選出來的精品節目,都要先先去地區審核,之後審核通過,才能參加地區調演。
當時他們公社文教梁幹事猜測說,節目錄製後,有可能會上縣廣播。
只不過他們聽了沒往心裡去,以為梁梅就是隨口一說。
秦正道激動地端起酒杯,面色漲紅,「周老弟,我敬你一杯,要不是你,我們秦家班子有生之年也未必能夠上一次縣廣播。」
作為一個民間吹打班子,能上縣廣播,是多麼大的一個殊榮,也不怪秦正道會這麼激動。
這對他們來說,不僅僅是得名這麼簡單,此次他們名聲打出去,以後周邊有什麼紅白喜事,都會想著請他們,到時候他們活多得接都接不完。
周壘也端起酒杯,笑呵呵地說道,「作曲者跟演奏者永遠都是相互成就,沒有你們,《鬧春》也沒有今天這份殊榮。這樣吧,秦大哥,你也別單敬我了,咱們一起喝一杯,慶祝《鬧春》正式入選地區歌舞調演。同時也預祝,咱們能夠再接再厲,後面再讓縣廣播,甚至是在地區台播。」
「對,爭取能在地區台播。」秦正道激動地差點把酒撒出來,「咱們一起喝一個。」
「來來來,喝!」
「能在地區台播,真是祖上冒青煙了。」
「播播播,肯定會播。」
一頓飯賓主盡歡,周壘打的酒被他們喝得一點不剩。
秦正道喝得暈暈乎乎,走路都不穩當,幸好老蒯他們幾個還比較清醒,不然這大晚上的,周壘真不敢讓他們騎車回去。
……
《鬧春》在縣廣播電台上播放,在劉家溝大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他們這才知道,原來之前《人生》劇組來拍戲,周壘現場吹的那首曲子竟然是原創。
當時都覺得新鮮好聽,壓根沒人往這方面想。
這事還沒完,縣廣播放過一次之後,賈家坪公社也跟著一起放,只要到公社的信號了,每天都要瞅著空放一遍《鬧春》,並且廣播員還會著重介紹這是賈家坪社員周壘所作。
賈家坪公社的社員們,這兩天可沒少聽到周壘的名字。
聽說馮家坪那邊也在放,不過他們放的時候,重點強調秦家班子是他們公社的,並且《鬧春》也是他們公社選送的節目。
馮家坪文教幹事梁梅,得知賈家坪這邊每天都放《鬧春》,還說周壘是他們社員,對此表示十分不屑,怒罵劉傳文他們臉皮厚,就知道往自己臉上貼金。
罵也沒辦法,賈家坪臉皮就是厚,而且這招很有用,社員們又不了解內情,只知道他們社出了個作曲家,原創的樂曲要送去地區參加調演了。
主要賈家坪公社廣播每天說的那些,還都是真的,別人也就只能在心裡罵一罵,都沒辦法去控訴。
要不然說,傳播學很有意思呢?
這些事情,周壘是主角,但又似乎跟他沒什麼關係,他最近在準備回家,現在出一趟門不容易,必須準備好了。
除了行李之類的東西,他還得去把介紹信開了,一開就是四張,一張是回家探親的,一張是在燕京參加考試的,一張是去地區參加調演的,還有一張是去西安參加考試的。
其實也不用開這麼多張,不過周壘主打的就是一個穩,反正現在他在大隊跟公社開介紹信比較簡單。
去考試的介紹信,跟普通探親的介紹信還不一樣,是需要公社政審的,代表周壘有資格參加考試。
這些東西,花了周壘好幾天才辦好。
等準備得差不多了,時間已經來到農曆臘月二十日,周壘收拾好東西,下午兩點鐘蹭了廖建軍的自行車,前往延川縣。
想要回燕京,周壘先要去延川,坐汽車到延安,再從延安坐汽車到西安,到了西安之後,改坐火車才能到燕京。
延川到延安,說起來也就一百公里左右,但是現在的路不好走,車速很慢,路上要耽誤小一天的時間。
而且延川到延安就一班車,每天早上六七點鐘就出發,周壘要么半夜一兩點起來趕路,要麼就提前到縣城住一晚。
周壘選擇了後者,正好廖建軍要去縣城,也蹭他一波車,省省力氣。
他是臘月二十下午從劉家溝出發的,一直到臘月二十四傍晚,才抵達燕京火車站。
就他這還算順利的,沒有碰到極端天氣、買不到票的情況,要不然還得耽誤至少一兩天。
到了燕京站,這一趟還不算完,尚有一大段公交要坐。
好的是他們家就在復興路上,坐公交沿著長安街往西一條直路就到了,不用再換乘耽誤時間。
在軍博站下車,往北走個兩分鐘就到了他家所在的皇亭子大院。
皇亭子大院是新華社的家屬院,他們家已經住進來挺長時間,分的是五十年代建的那種老式不帶衛生間的兩居室。
周壘的母親在燕師大教書,積分也不錯,不過師大的住房更緊張,要等挺長時間,所以當時就選了新華社這邊。
這會兒天將黑未黑,大院裡面挺熱鬧的,到處是一堆又一堆的孩子,玩什麼的都有,東邊幾個女孩子跳著皮筋,嘴裡喊著「二八二五六」,西邊一群男孩子在扔沙包打仗,戰況十分激烈,一方已經陣亡數人,不過陣亡的人不太遵守規矩,還哇哇亂叫,化身泉水指揮家。
幾個半大的孩子,滾著鐵環從兩個隊伍中間穿過,偶爾被沙包砸中,或是絆倒人家腳下的皮筋,當即引來一陣罵聲。
突然不知道從哪兒棟樓里傳來一聲「XX,回家吃飯了」,也聽不清楚喊的是誰,大院裡面的孩子像是得到了什麼指令,沒兩分鐘就散個乾淨。
周壘站在院中的大樹下,看著眼前突然變空蕩的大院,一時有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