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閒聊起了舊事,劉寄奴說,第二次和王敬先見面的時候,是個薄暮;那天霧氣很大,天上沒星星,也看不見月亮。
王敬先明明記得是個中午,日頭刺眼。王敬先說,你放屁,那天明明晴空萬里。劉裕想了想,道,晴空萬里,和陽光明媚,總不是一個詞。
他不記得那天有太陽。
王敬先問,還記得白雉山嗎,我們離開江夏,已經很久了。
劉裕笑,王敬先,鈴鐺還是掛在馬頸好看。
那年,江夏郡里的白雉山,還是一座久無人煙的野山,誰知竟讓個青臉的悍匪霸了;
山上五百狂徒,嘯聚林間,不伏桓玄轄,不挨大晉管。
白雉山北是個谷口,谷中幽澗,澗底多生野蘭。蘭是細葉寒蘭,三冬開花,花色金黃;故而這谷,又名金蘭谷。
從白雉山北鑽出金蘭谷里,谷那頭,澗水匯為一潭,潭為鎖龍潭。繞過這潭水,便是一座黃城,黃城不黃,乃為漢末黃祖所建之城;到了黃城,便是到了西陵郡的境內。
一二日間,白雉山的探子收到風聲,探得北府兵於柴桑郡大掠百姓,運糧一萬五千斛;數日間便去黃城,必從江夏、西陵之間經過。
自古千里齎糧,探馬先行。
探馬,又名斥堠、斥候、候騎。大軍軍前及左、右、後十里之內,探馬以五名游騎為一隊,每二里有一騎;游騎背後各自插有三支令旗,次遞傳報旗號:一為紅旗,一為黃旗,一為黑旗。
前沿探馬遲來、晚來,則有變故,後隊游騎舉紅旗。見前有敵人,敵為騎兵,也舉紅旗;見前敵為步兵,舉黃旗。敵眾千人以上,不分步、騎,則舉黑旗;敵眾萬人以上,更要舉黑旗大呼傳令。倘若安全無事,探馬則要卷了旗子背於身後。
今日北府探馬,紅旗來報。
這一隊運糧的軍幢,是北府征虜將軍司馬文行的麾下。
司馬文行,這名字耳熟。他是北府副將司馬文思的親大哥,近來有點憂鬱。
文行、文思在京中有位近枝的死鬼叔叔,叔叔封了王,卻無子襲爵;論起來血脈,文行、文思最近。
文行忙著擄掠,軍務冗雜,反應慢了一步——
一步慢,步步慢,他二弟搶先向尚書台使了銀子;一扭臉,弟弟名義上已經過繼給了死鬼叔叔,如今搖身一變,成了甲片外面披著四爪龍袍的譙王殿下。
媽的,惱啊,老爹司馬休之,當年為什麼不把這二弟弄到牆上?如今弟弟高高爬到了頭頂,自己才是個什麼狗屁「征虜」——雜號將軍!
征虜的本事沒有,征一征老百姓的膽子還是有的,而且不小。連帶泄憤了,司馬文行率部南下柴桑,搜街檢巷,殺人燒屋,把個柴桑郡攪了個昏天黑地。
繳夠北府的,主要留足自己的:
成山金銀運回曆陽的家裡,用來好好撫慰那顆官場失意的心肝;至於這一萬兩萬的陳年糧食,狗都不吃——拿車押了這便送去江北大營,立一軍功,也算舒服。
軍行過了江夏,忽見探馬以紅旗飛報。
司馬文行尋思,桓玄不是把戰場又擺到江北了嗎,這邊怎麼還有西軍守著?必也不是主力。老子一萬多人的銳甲,惹不起桓玄,還惹不起你西軍的偏師?衝過去,碾他狗日的!
金蘭谷高三百丈,谷前一片黑松林;林深草密,樹上不聞鳥鳴,叢里不聽蟲叫。
司馬文行騎一匹黃斑白馬,領著千人的前部,瀟灑打馬軍前。
公侯子弟,胯下沒有俗物;這馬乃是一匹萬金購來的大宛良駒。此馬生來沒吃過一口麩子,日日被文行拿蛋黃和精麥飼喂,養得膘肥體壯。司馬文行以珍寶視之,給這匹大宛良駒起了個名號,號為:
「踏水穿雲照」。
何也?
原來此馬通體是白玉顏色,單單雙肋上橫生兩片黃斑,正是淨水裡倒映了九秋的落霞;催鞭奔起來,騰躍如飛,一似裹挾了流雲馳騁。
那文行將軍體態頗重,晃蕩著一大肚子的民脂民膏,此時壓的戰馬不停流出血汗。正是薄暮時分,春霧如織;司馬文行率部馳進了山谷,遠遠見到谷口盡頭,有一兵丁徐徐騎馬,迎面而來。
十步遠近,弓箭手們緩緩拉回弓弦,人人疑懼:
對面那兵丁,正是進谷前失聯的探馬。
上前看那探馬,雙腳被牢牢綁在馬鐙上,背後不見了三枝令旗;胸前是一大片血窟窿,早已死的不能再死。
司馬文行急撥馬頭:
「媽的,有埋伏!」
一旁的參軍,姓韓名延,急急扶正了驚惶之下險些墜馬的文行身軀;捋捋嘴邊的兩根鼠尾,韓延道:
「將軍,如今正是進退維谷之際。回頭路走不得,不如乾脆衝出去!」
「沖……」
沖字沒喊全乎,開口剛發出一聲「C」,轉沖為操。再看谷口,大霧裡飛石如蝗,雨點般朝著北府士卒噼啪打來。
司馬文行這次毫無猶豫,一把拽回馬頭,急往山谷入口奔去。汗血馬快,眨眼撇下了大部隊,文行回了谷口那頭,突見二十一騎攔路。
為首的惡漢,青面虎眼。
那人左持撥雲月牙斧,右提陷陣虎頭盾;身上鳳尾青龍甲,坐騎飛電紫麒麟。
司馬文行一看這陣仗,當機立斷。
要不還是沖回去吧。
文行大呼親兵,五六十名衛士以血肉身軀翼蔽著北府將軍,重往山谷出口逃竄。
這些個司馬營計程車卒,一向疏於訓練、勤於擄掠,掛靠北府之名,不知做了多少惡跡,今夜一發償還。
血肉之軀,當不得虎將一斧;北府兵平時流汗少,無奈戰時流血多。
頂著石雨,踩踏同袍的戰骨,好不容易巴望到出口處——前排紛紛馬落陷坑,一紮一個透心涼。
這金蘭谷口,早早在道中間安排下了三四十方的陷馬坑。
坑長五尺,闊有三尺,深則四尺。坑中密插著削尖頭的竹矛,矛頭還預先使火烤了一烤,堅如鋼針;坑上拿芻草蓋了,馬一踏,踏馬一踏一個不吭聲。
司馬文行率先棄馬步行,摸著山谷石壁,小心往外奔逃。一見主將棄馬,軍中大部也不顧糧車了,紛紛尾隨文行鼠竄。文行的參軍,那韓延大人,此時戰戰兢兢地躲進一輛糧車底下——戰場上,扒一扒無膽文人的屍首,他們的戰創只能後背上,傷不了其它地方。
大隊山匪從谷口殺出,多是手執竹槍、柴刀、木耒、鐵鏟。烏合之眾們悍不畏死,亂戰里劈開了車上糧袋,看那袋子裡黃米糙面簌簌撲出,更如豺狼嗅見血腥味道。
年少一匪,耍一條齊眉鑌鐵棒,揮棒如飛。
棒頭排列了十來圈鐵釘,少年入陣,不知開了多少人瓢;釘子是鑄焊上去的,也並不結實,廝殺這一會兒,鐵釘已被頭骨折斷了七八顆。
直打的棒頭血肉淋漓、頭髮纏繞,少年狠似瘋魔;身旁一人形影不離,年紀比少年稍大。兩人面目實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那人卻沒有左臂;右手舞起鬼頭大刀,人擋殺人,運斤成風。
王敬先龍泉寶劍在手,劍鋒碧血蕩漾:
「元德!仲德!老檀呢?!」
這對孿生雙棒廝殺正酣,過耳皆風,聽不見王敬先大呼。敬先拖了寶劍,沿道而入;谷口那端,只見檀道濟殺穿軍陣里,把個紫馬染作赤兔,青面濺為紅臉;彎斧砍成絳月,綠甲浸飽朱殷。
猶有不貪生的北府壯士,咬牙朝著檀道濟倒轉了戰車。
掀去車衣,車上露出一架雙弓床子弩。
馬鐙問世以來,野戰是遊牧的勝場;雙鐙出現之後,床弩和車兵更是漸漸在廝殺的舞台上靠了邊——只是仍未謝幕。
雙弓床弩,制式巨大。
前後各排一弓,以繩軸絞動而開弓;下有弓床,或置於戰車中,或置於城垛上,用以承接雙弓。
床弩有一弓,有雙弓,有三弓。一弓床子弩,稱為「踏張」,單兵可以腳開弓,射程一百二十大步;三弓巨弩,又名「八牛弩」,晉時可射三百大步,至宋、明時,射程擴大至一千五百步。
雙弓床弩,以形命名,名為「合蟬」;弩上巨箭,以槍掛羽,箭名「鑿頭箭」。這雙弓弩雖不似三弓弩大,仍需七至十人方可共同絞開弓弦。
那壯士抹淨臉上人血,臨戰卸去了兩當戰甲,把一口家傳的金錯寶刀別在腰間,裸背立於車後。
此人七尺五寸身量,眉清目秀,白臉無須;脫了戰袍,卻見一身的好膂肉:
胸如戰鎧,背似山虎;
急轉繩軸,款擰狼腰:
那漢子以一人之力,大張雙弓床弩,牢牢系死了合蟬的繩軸。繃起虬結的肌肉,從兩臂至手背、頸上到前胸,道道青筋暴現;推動車軫,將那鑿頭巨箭緩緩瞄準了檀道濟。
王敬先遠遠看見,不禁驚呼:
「壞了!老檀!」
人呼馬嘯,陣心裡,檀道濟哪兒能聽見?
忽有駒影短刀殺出。
劉寄奴手提司馬文行衣領,如提童稚;殺翻亂兵,拖死狗一般,將那北府將軍狠狠摔在弩車之前。
又抓了文行的咽喉,一把扔上弩車;劉寄奴緊隨登車,雙刀齊亮,把個司馬文行唬得求爺告奶,尿灑弓弦。
那引弓的壯士,不知是怒其不爭,還是說哀其無恥?壯士撫額長嘆。劉裕目光狠辣,那人也睜圓了一雙清雅的眸子——只得慢慢松回繩軸,巨箭終也未能離弓。
「不降就死。」
「降了,降了……」
「聲太小,聽不到。」
一刀刺穿文行肩胛。
「降了!降了!都他媽把傢伙放下……誒呦……痛啊……」
短刀再舉,只一下,削去文行半拉耳朵。
「降了!降了!都他媽聾了?降了……降了!」
哭爹喊娘之聲,聲震寰宇。
一人擲刀,百人擲刀,千人擲刀。司馬部兵將皆降。
大霧散盡,雲開月明,血泊染紅巨谷。
五百山匪,高呼萬歲。
王敬先抬眼望向谷頂,手牽踏水穿雲照,人馬齊齊朝天嘶吼。
「批亢搗虛,擒賊擒王。亂戰求勝,不在殺傷。」
歡呼中,劉裕俯低身子,向車下壯士沉聲問道:
「漢子,你姓甚名誰?」
「傅弘之。」
「傅弘之,我記住你的名姓了。」
「又如何?我寧死不為匪。」
「沒人逼你為匪。我們軍中見……」
檀道濟勒馬停蹄,劉寄奴轉過頭,熟視青面客良久。
明月里,二人相視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