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尚書府內,氣氛壓抑得彷佛能凝出水來。
何朗看著躺在床榻之上,那張因劇痛與羞辱而扭曲的獨子面龐,只覺得胸中一股無名邪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劇痛。
完了!
全都完了!
他唯一的兒子,竟被人廢了命根子,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廢人!
而這一切的根源,竟是太后那個老妖婆,為了打壓長公主,隨手指的一樁婚事!
一股深深的怨恨,如同毒蛇般,悄然盤踞在了他的心頭。
「父親!」
床榻之上,何雲飛看到父親歸來,那雙黯淡的眼中瞬間燃起了復仇的火焰。
他掙扎著起身,聲音嘶啞地嘶吼道:「父親!您要為孩兒報仇啊!殺了那個妖僧!殺了葉白那個小畜生!我要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報仇?」
何朗聽到這兩個字,心中那股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他猛地轉身,一把抄起掛在牆上的馬鞭,指著自己的兒子,氣得渾身發抖。
「你這個不知死活的廢物!你還有臉讓老夫為你報仇?!」
「啪——!」
浸了水的牛皮鞭,帶著風聲,狠狠地抽在了何雲飛的身上!
「啊!」何雲飛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嚎。
「老爺!不要啊!」
何夫人見狀,哭喊著撲了上來,死死地護住自己的兒子,「他...他都已經被打成這樣了,您怎麼還忍心下手啊!」
「滾開!」
何朗早已被怒火沖昏了頭腦,他一把將妻子推開,竟連帶著她一起,狠狠地抽了下去!
「慈母多敗兒!」
他狀若瘋魔地咆哮著,「若不是你平日裡對他驕縱溺愛,他豈會養成這般無法無天的性子?又豈會招來今日這等滅頂之災?!」
他憤怒,憤怒自己的兒子不爭氣,只知惹是生非!
他更憤怒,憤怒太后那老妖婆肆意妄為。
將她自己惹下的腌臢禍事,報應到了他兒子的身上!
可他不敢恨太后,不敢恨王家。
他只能將這所有的怨毒與無能,盡數化作手中的鞭子,狠狠地發泄在自己那同樣可憐的妻兒身上!
不知抽了多久,直到何雲飛徹底昏死過去,何朗才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
他扔掉手中的馬鞭,對著早已嚇傻了的下人,聲音嘶啞地吩咐道。
「去...去請城中最好的郎中,無論花多少錢,都要保住他的命!」
說罷,他便轉身,朝著府外走去。
「老爺,您...您要去哪?」何夫人強忍著背上的劇痛,聲音顫抖地問道。
何朗腳步一頓,他沒有回頭,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了四個冰冷的字。
「進宮,退婚!」
...皇宮,鳳鸞殿。
何朗並未去往慈寧宮,而是徑直來到了女帝夏凝裳的寢宮之外。
他知道,太后與王家這條大船,早已是千瘡百孔,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那個看似柔弱的女帝,才是這大幹未來真正的主人。
他,要為自己,為何家,賭一次!
「臣,禮部尚書何朗,叩見陛下。」
殿內,夏凝裳看著階下這個昔日的太后心腹,鳳眸之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聲音卻依舊清冷。
「何愛卿平身。不知愛卿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陛下!」
何朗長跪不起,臉上瞬間擠出了一副悲從中來的悽苦模樣,他對著龍椅重重一拜,聲音哽咽。
「臣...懇請陛下,為小兒與長公主殿下,退了這門婚事啊!」
夏凝裳聞言,眉頭微蹙,故作不解:「哦?何愛卿此言差矣。此樁婚事,乃是母后親自所賜,金口玉言,又豈是說改就能改的?」
「陛下!」
何朗再次叩首,聲音中充滿了絕望與哀求。
「小兒如今...已是一介殘軀,德不配位,實在不敢再玷污公主殿下的尊貴之軀!懇請陛下看在老臣為國操勞多年的份上,收回成命,放過小兒一條生路吧!」
他心中清楚,以夏如煙那狠辣的手段,自己這個早已成了廢人的兒子若是真的入了公主府,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無論如何,他都必須保住何家這唯一的血脈!
「此事...確實有些難辦。」夏凝裳故作為難地嘆了口氣。
何朗見狀,知道時機已到,他猛地一咬牙,沉聲道:「陛下!臣,願率我何家上下,自此以後,唯陛下馬首是瞻,絕無二心!」
「哦?」夏凝裳的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問道,「你讓朕...如何信你?」
何朗聞言,心中一橫。
他從袖中,緩緩掏出了一封早已泛黃的密信,高高舉過頭頂。
「陛下!此乃臣之投名狀!信中,乃是這些年王家與我禮部相互勾結,私吞祭天、祭祖等大典款項的全部罪證!臣,願以此戴罪立功,只求陛下...能為我何家,留一線生機!」
夏凝裳接過密信,展開細看。
當看清上面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字與罪證時,她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鳳眸含煞,勃然大怒!
「好!好一個王家!好一個何朗!」
「你們這群國之蛀蟲,所作所為,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臣,罪該萬死!」何朗再次叩首,聲音顫抖,「但臣,也願戴罪立功,為陛下分憂!」
夏凝裳看著他,心中的殺意漸漸被冷靜所取代。
她知道,何朗雖是小人,但此刻,卻也是一把足以刺向王家的利刃。
「好。」她緩緩開口,「朕,可以給你這個機會。但...光憑這些,還不夠。」
「還請陛下明示!」
何朗心中一喜,連忙問道。
夏凝裳並未直言,只是意有所指地,提起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王振南王尚書,為我大幹,當真是...立下了汗馬功勞啊。」
此言一出,何朗瞬間便秒懂了!
他那顆為官多年的七竅玲瓏心,立刻就明白了這位年輕女帝的真正意圖。
她要的,不僅僅是扳倒王家的證據。
她要的,是讓王家這條大船,徹底沉沒!
而他何朗,便是那顆足以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何朗抬起頭,迎上夏凝裳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退路。
他對著龍椅之上的女子,重重地,再次叩首。
那聲音,無比的堅定。
「臣...絕不會讓陛下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