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春，洛陽。
歷經二十載征伐，天下終歸一統。今日，正是漢昭烈帝劉備登基大典。
未央宮前，旌旗招展，甲冑鮮明。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一直從宮門排到德陽殿前。關羽、張飛、趙雲、馬超、黃忠五虎上將金甲耀眼；諸葛亮、龐統、徐庶、賈詡、司馬懿等謀臣羽扇綸巾；新歸附的陸遜、周瑜、魯肅等人亦在其中。
「吉時到——」禮官高聲唱和。
鐘鼓齊鳴中，劉備身著十二章紋冕服，頭戴十二旒冠冕，緩步登上高台。他已年過六旬，兩鬢斑白，但雙目依舊炯炯有神，步伐沉穩有力。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中，劉備緩緩轉身，俯視著腳下的萬里河山。從涿郡賣草鞋的窮少年，到如今富有四海的天子，這一路走得何其艱難。官渡奇謀，赤壁火攻，取西川，定漢中，收江東，滅曹魏……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最終落在了文臣首位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蘇牧。
如今的蘇牧已年近四旬，蓄起了短須，一身紫色朝服襯得他氣度雍容。二十年來，他獻奇策、造利器、興農商、撫百姓，可謂居功至偉。沒有蘇牧，就沒有他劉備的今日。
「眾卿平身。」劉備抬手，聲音洪亮。
禮成之後，盛大的宴席在德陽殿舉行。瓊漿玉液酒香四溢，各種炒菜琳琅滿目——這些都是蘇牧帶來的變化。席間，劉備親自為蘇牧斟酒：「子明，這一杯，朕敬你。若無先生，焉有今日？」
蘇牧舉杯，一飲而盡：「陛下言重了，此乃天命所歸，臣不過順天應人罷了。」
宴會一直持續到深夜。
蘇牧回到府邸時，貂蟬仍在燈下等候。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卻更添風韻。她為蘇牧解下朝服，輕聲道：「夫君今日似乎有心事？」
蘇牧握住她的手，走到院中。
「蟬兒，你可記得桃花谷？」蘇牧忽然問道。
貂蟬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泛起溫柔的光：「怎會不記得？那是我們初見的地方。」
「我想回去了。」蘇牧輕聲道。
貂蟬沒有說話，只是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她明白，她的夫君從來就不是貪戀權位之人。這二十年來，他殫精竭慮，是為了報答劉備的知遇之恩，是為了天下蒼生。如今海內一統，百姓安居，是他功成身退的時候了。
三日後，蘇牧上表請辭。
德陽殿內，劉備看著手中的奏表，久久不語。諸葛亮、龐統等人侍立一旁，皆面露不舍。
「陛下，蘇牧去意已決。」諸葛亮輕搖羽扇，「他常說，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雖知陛下必不負他，但他不願開這個頭。」
劉備長嘆一聲：「朕豈是那等鳥盡弓藏之君？子明助朕得天下，朕願與他共富貴。」
「正因如此，蘇牧才更要走。」賈詡緩緩開口，「他若留下，便是群臣表率。他這一走，是為後世功臣立了個榜樣——功成身退，方得善終。這是他對陛下最後的諫言。」
劉備沉默良久，終於提筆，在奏表上批了一個「准」字。但又在後面加了一句：「桃花谷方圓百里，永為蘇氏封地，世襲罔替。蘇牧見朕不拜，入朝不趨，劍履上殿。」
訊息傳出，朝野震動。關羽、張飛連夜趕到蘇牧府上，張飛更是紅著眼睛：「子明先生，你真要走了？這洛陽不好嗎？大哥……陛下待我們如手足，你何必要走？」
蘇牧為二人斟酒，微笑道：「雲長、翼德，你二人是陛下結義兄弟，自然該留下輔佐。而我蘇牧，本就是一山野閒人，機緣巧合得遇明主，如今大事已成，也該回到我該去的地方了。」
「可是……」關羽還想說什麼。
「沒有可是。」蘇牧舉杯，「他日若得閒，可來桃花谷尋我飲酒。我窖中的桃花釀，可是又存了二十年了。」
二人知他心意已決，只得含淚飲盡杯中酒。
離京那日，劉備親自送至城外十里亭。沒有儀仗，只有三五隨從。春風吹動劉備的衣袂，這位如今富有四海的天子，眼中竟有淚光。
「子明，此一別，不知何日再見了。」劉備握住蘇牧的手。
「陛下保重龍體，臣在桃花谷，會日日為陛下祈福。」蘇牧躬身一禮。
劉備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上面刻著「桃園」二字：「這是當年你我初次相見時，朕隨身佩戴之物。今日贈予先生，見玉如見人。」
蘇牧鄭重接過，珍而重之地收入懷中。
馬車緩緩駛離，蘇牧掀開車簾回望，洛陽城在朝陽中巍峨矗立。這座他參與建造的都城，如今已是天下中心。街道整齊，市井繁華，百姓面帶笑容——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太平盛世。
貂蟬靠在他肩上，輕聲道：「夫君可有不舍？」
蘇牧搖了搖頭：「該做的都做了，不該留戀的，便不留戀。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想起當年在桃花谷，我說要出仕時，你毫不猶豫說要跟我走。」蘇牧握住她的手，「這一走就是二十年，讓你受苦了。」
貂蟬嫣然一笑：「跟著夫君，去哪裡都不苦。」
一月後，桃花谷。
谷中桃花正盛，如雲如霞。二十年前離開時種下的桃樹，如今已蔚然成林。那幾間茅屋還在，蘇牧早就派人修繕過，與離開時一般無二。
典韋、趙雲早已在此等候——他們也在天下統一後選擇了歸隱。典韋如今是個粗豪的農夫，趙雲則在谷中開了個武館，教附近的孩子習武強身。
「先生！」見馬車到來，二人連忙迎上。
蘇牧下車，深吸一口桃花香氣，展顏而笑：「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接下來的日子，蘇牧過上了真正的隱居生活。每日讀書、種菜、釀酒，偶爾與趙雲切磋武藝，與典韋喝酒談天。貂蟬將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還在屋後開了片菜園。
谷中百姓知道蘇牧歸來，常送來自家的雞蛋、青菜。蘇牧來者不拒，總是回贈些桃花釀或是新奇的種子。他教大家種土豆、地瓜，改良農具，谷中日子越發紅火。
建安二十八年春，桃花盛開時節，谷中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日蘇牧正在桃樹下翻閱《莊子》，忽聞馬蹄聲。抬頭望去，只見一青衣文士騎馬而來，身後跟著個書童。來人約莫三十歲年紀，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持羽扇，氣度不凡。
「可是桃源居士當面？」文士下馬，躬身行禮。
「正是蘇某。閣下是？」
「琅琊諸葛亮，字孔明，特來拜會。」諸葛亮微笑道。
蘇牧一怔，隨即大笑：「原來是臥龍先生！快請！」
二人就在桃樹下對坐，貂蟬奉上桃花釀。諸葛亮輕抿一口，贊道：「果然是好酒，難怪士元念念不忘。」
「士元可好？」蘇牧問。龐統如今官居尚書令，是劉備的左膀右臂。
「好得很，就是常說想念先生的桃花釀。」諸葛亮笑道，隨即神色一正，「亮此次前來，一是久慕先生大名，特來請教；二是奉陛下之命，給先生送樣東西。」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絹帛。蘇牧展開，只見上面是劉備的親筆：
「子明吾弟：見字如晤。自別後，朕常思桃花谷中與弟對弈暢談之樂。今四海昇平，百姓安樂，皆弟之功也。朕知弟不慕榮利，故不敢以俗物相擾。特命孔明將朕新得之《山海經》古本送予弟，知弟好此道。又，朕在洛陽宮中移栽桃樹百株，春日花開，恍如再見桃花谷。願弟保重，他日有緣，再與弟共飲桃花釀。兄玄德手書。」
蘇牧撫摸著絹帛，良久不語。
諸葛亮又道：「陛下還有一言托亮轉達：他說，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一是有雲長、翼德兩位兄弟，二是有子明你這位先生。」
蘇牧望向北方，彷佛能看到洛陽宮中的那片桃林，能看到那個在桃樹下與他暢談天下的劉玄德。
「請孔明回稟陛下，」蘇牧緩緩道，「蘇牧在桃花谷，日日為陛下祈福，願陛下萬歲，願大漢江山永固。」
諸葛亮在谷中住了三日。這三日，他與蘇牧終日暢談，從天文地理到治國方略，從兵法謀略到農桑水利。蘇牧將許多後世的知識、理念娓娓道來，諸葛亮聽得如痴如醉，常拍案叫絕。
離別時，諸葛亮鄭重行禮：「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亮受益良多，謝先生賜教。」
蘇牧還禮：「孔明大才，他日必為國之棟樑。願你好生輔佐陛下，開創盛世。」
送走諸葛亮，蘇牧的生活重歸平靜。春去秋來，花開花落，轉眼又是數年。
這一日，蘇牧正在窖中檢視新釀的酒，忽聽貂蟬在院中喚他：「夫君，快來看！」
蘇牧出窖，只見院中桃樹下，不知何時站著一人。那人身穿布衣，頭戴斗笠，背對著他，正仰頭看著滿樹桃花。
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身來，摘下了斗笠。
蘇牧渾身一震。
是劉備。
如今的劉備已是白髮蒼蒼，但精神矍鑠。他沒有帶隨從，隻身一人，就像當年在桃花谷初遇時那樣。
「陛下……」蘇牧就要下拜。
劉備快步上前，扶住他：「子明，這裡沒有陛下，只有劉玄德。」
四目相對，二人忽然同時大笑。笑著笑著，眼中都有了淚光。
貂蟬早已備好酒菜。桃樹下，石桌上，一壺桃花釀，幾碟小菜。兩個相識於微時的君臣，如今都已白髮蒼蒼，相對而坐，恍如隔世。
「雲長和翼德都走了。」劉備飲盡一杯酒，緩緩道，「雲長走時很安詳，在睡夢中去的。翼德是去年走的，臨終前還念叨著要來找你喝酒。」
蘇牧默然，為劉備斟滿酒。
「孔明很好，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條。士元、元直他們也都盡心輔佐。朕現在很少過問政事，每日讀書練劍，倒也清閒。」劉備看著滿樹桃花，「只是常常想起從前，想起官渡，想起赤壁，想起我們並肩作戰的日子。」
「陛下開創的盛世，會載入史冊，流芳百世。」蘇牧鄭重道。
劉備搖搖頭：「沒有你，就沒有這一切。子明，朕這輩子，最感激的人就是你。」
「臣最幸運的事，就是得遇明主。」蘇牧舉杯。
二人對飲，一切盡在不言中。
劉備在谷中住了七日。這七日，他褪去龍袍，穿上布衣，與蘇牧一起種菜、釣魚、下棋、喝酒，彷佛回到了年輕時的時光。
離別前夜，二人坐在屋頂看星星。
「子明，朕要走了。」劉備輕聲道，「這次來，是想親口對你說聲謝謝。謝謝你輔佐朕，謝謝你為天下百姓做的一切，也謝謝你……讓朕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君臣之義。」
蘇牧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了劉備的手。
次日清晨，劉備騎馬離去。蘇牧送至谷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桃花深處。
回到院中，貂蟬迎上來，為他披上外袍。
春風吹過，桃花瓣如雨般落下。
「夫君，你後悔嗎？」貂蟬忽然問，「後悔離開洛陽，放棄榮華富貴？」
蘇牧攬住她的肩，看著滿谷桃花，微笑道：「有什麼可後悔的？該得的已經得到，該做的已經做完。如今江山一統，海內昇平，陛下安康，你我相守，這桃花谷就是人間仙境。」
他頓了頓，望向遠方：「更何況，我本就是從這桃花谷中走出，如今不過是回到了來處。這一生，圓滿了。」
桃花瓣隨風飛舞，落在他的肩頭，落在貂蟬的發間。谷中傳來孩童的嬉笑聲，那是趙雲武館的學生在練武。炊煙裊裊升起，百姓們開始準備晚膳。
蘇牧握住貂蟬的手，輕聲道：「蟬兒，這一世有你相伴，足矣。」
夕陽西下，將桃花谷染成金色。蘇牧坐在桃樹下的搖椅上，緩緩閉上眼睛。微風拂過，帶來桃花的芬芳，也帶來遠方的歌聲——那是谷中百姓在歌唱太平盛世。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