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在京師,最近很煩惱,因為他發現現在的官制執行了二十年。
已經是變得有問題了。
行政效率低下。
資訊傳遞也很慢,比如這次孟晨和駱賓王的獨走行為,直到黃河兵敗,李佑才在偵捕衛的通報之下知道。
什麼都晚了。
於是李佑決定改革一下。
修改朝廷律令格式。
自古以來天下之法分律、令、格、式四類,律是懲罰違法行為的條文,令是國家規章制度,格是對朝廷民間下達的禁令,式是朝廷官署的辦公細則。
著手的主要是「格式」部分。
下克上歸根結底都是朝廷規章有漏洞造成的,應該吸取教訓。
命令六部與六科會同丞相府一同提出方案。
哪知事與願違,期望越大失望越大,這個改革僅幹了倆月,就搞得一團糟。
首先出局的就是陳海燕,收受朝覲打聽的官員賄賂。
李佑簡直氣瘋了,全天下的富貴都快歸他陳海燕了,還不放過一點兒小錢,他把陳海燕罵得狗血淋頭。
索性又把他罷為司禮卿,並派他黜陟海南,該賠禮的賠禮、該退錢的退錢,不把此事平息就別回來。
好在政務總算井井有條了,在唐羽的主持下,很快《格》就修訂完成,更細緻的「式」的部分則有待長期完善。
科舉考試也如期舉行。
由於戰爭的影響,本年來赴科舉的人少了一大半,尤其北方考生,因為兵荒馬亂根本沒幾人來。
進士科要考五道策論,舉子們的成績不甚理想,據考功員外郎上奏,本年度只有三十多人合格,有資格參加會試。
只得放寬錄取資格。
最終錄取一百多人。
總的來說政務還算有條不紊。
而這時李佑卻發現。
等待比進取更有作用,因為北唐越來越拉胯了。
武媚娘昏招迭出。
無故而殺程務挺、流王方翼,固然消弭了她個人的威脅,但對北方戰局而言無異於自毀長城。
處置二將之後,戰局很快惡化,馳往朔州助戰的夏州軍因失去主帥只得半路折回,骨篤祿順利脫身,朔州軍沒有能謀善斷的主將,尾隨追擊反被殺得大敗。
很快突厥大軍就轉寇代州,又開始肆無忌憚地燒殺劫掠。
無奈之下任命黑齒常之為左鷹揚大將軍,想用這員名將擺平突厥,可是詔令剛頒布就接到河源軍奏報,吐蕃大將噶爾欽陵又來了!與
來勢洶洶的吐蕃大軍相比,東突厥不過是竄來竄去的強盜,萬事顧當前,只好讓黑齒常之速回河源防備大敵。
代州的亂子怎麼辦?這時恰巧武懿宗來薦賢,向姑母推薦了一位將才,左玉鈴衛郎將淳于處平,夸此人治軍嚴嚴明、文武雙全,可委以重任。
媚娘正愁找不著合適的將領,當即晉升淳于處平為中郎將,任命其為陽曲道行軍總管,火速領兵赴代州。淳于處平接到命令就傻了。
他哪有那麼大本事?
原本只是賄賂武懿宗,想升升官,繼續在京中衛戍軍中廝混,哪知弄巧成拙,武懿宗牛皮吹大了。
他沒辦法解釋推託,只好硬著頭皮領兵上路,還沒趕到代州與骨篤祿大軍交鋒,就在忻州與突厥別部遭遇,以多敵少還被人家打得大敗,折損五千多兵力,屁滾尿流逃回神都。
武媚娘這才知受騙,又把武懿宗一頓痛罵,將濫竽充數的淳于處斬首。
鐵勒、同羅、仆固等部也舉旗造反,西北之地狼煙四起。
李佑覺得趁她病,要她命。
隨即再度拜薛萬徹為征蜀大將軍,從夔州進逼。
另一路由劉牢為主,從武關往漢中而去。
面對李佑的再次進攻。
武媚娘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之中。
她很缺將。
李治留下的三員大將被她她除掉倆,現今勉強能出征的將軍也都是宗室的親信,她用著不放心。
丘神勣、郭齊宗之流她倒是放心,可有打贏薛萬徹的本事嗎?
張虔勖原本與程務挺也有關係,但他在程務挺死後立刻請罪,並誠心投效,甘願為武氏所用,所以如今已是羽林軍最重要的將領,肩負著擴充禁軍、保衛皇宮的任務,不能隨便派出。
李孝逸莫說他未必擊敗薛萬徹的能力,即便有也不能再用,他現在已是李唐宗室的一面旗幟,怎能再助長其聲望?
想不出內外兩全之策,陷入深深的矛盾中。
最終只能讓李孝逸去守漢中。
而對於夔州方向的一籌莫展。
問題總不能拖下去,蘇良嗣、魏玄同、韋方質等宰相聯名上疏,推薦左豹韜將軍劉敬同。
此人乃裴行儉舊部,跟自己不是一條心,但別無選擇只好答應。
劉敬同一到涪州,就大興土木。
他沒有正面與薛萬徹戰鬥的勇氣。
但是他有熬死薛萬徹的打算,因為薛萬徹有一個缺點,補給線太長。
薛萬徹也很無奈。
炸藥雖好用,但是劉敬同早就已經看到了現在這種炸藥的缺點。
那就是威力還是不夠大,只要有很多沙袋來減緩威力。
炸藥也不足為懼。
薛萬徹命令衝擊了五次。
也沒有撼動的涪州的城防,最終還是使出古老的攻城詔書。
土山。
行動很是緩慢。
但是上天還是眷顧了薛萬徹。
因為打著清算李敬業的棋號,實則是武媚娘清除異己,無數人頭落地。
只要有一絲幾乎盡數丟了性命,遭罷黜、貶斥、流放者更是成千上萬。
譬如前不久科舉得中的年輕才俊張嘉貞,經吏部稽核剛剛受任為長壽尉,到任沒一個月就因有親戚「協同」李敬業。
連帶被免官。
在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牽扯下,很快就有一個大人物捲入其中。
正四品汴州刺史楊德干。此人出自弘農楊氏,歷任多地刺史、長史,素以執法嚴格著稱,以致民間有諺「寧食三斗蒜,不逢楊德干」。
據告密者舉報,李敬業進攻時時他兒子楊神讓就在徐州,也參與了叛亂。
事關四品高官,太后親自裁定,將楊德干、楊神讓父子判處死刑,家族成員連坐,東宮詹事司直楊炯因是楊德干堂侄,也被貶為梓州司法參軍。
這顯然是樁冤案,楊神讓或許曾被徐敬業脅迫為官,但並非主動參與,欽定此事,就是為了殺一個夠分量的高官震懾群臣。
然而這一案值得深思之處還不僅如此,為何被告發的偏偏是楊德干?
究其緣由未嘗不是他以往執法嚴格結下冤讎所致。
隨著情勢發展,告密已不僅限於徐敬業謀反案,也不單單為謀取富貴,這似乎也成了報仇泄憤的手段。
沒過幾日武媚娘又向全天下頒布一條新命令。
凡有告密者,各級官吏皆不得過問,只負責提供驛馬,送至神都由她親自處理;即便告密者是農夫樵人,在行程中各州縣官府也要按五品官的待遇予以接待,夜宿官衙驛站。
所告之事若得到認可,立刻授予官職,就算捕風捉影妄告不實也不加罪。
各級官吏若有敢違令阻攔告密者,一律以該告密者所告之罪懲處。
此令一出朝野騷然,告密的風氣從成都綿延至洛陽,對於那些希圖幸進之人而言,這簡直是為他們專門打造的仕途捷徑,只要卸去溫和恭順的偽裝,撕破臉皮放膽一告,高官富貴招之即來。
甚至對於窮鄉僻壤的農夫俚民,告密同樣有極大魅力。獸惡其網,民怨其上,誰不想把平常大模大樣壓在自己頭上的人掀翻在地?
再說告什麼都無所謂,只要隨便尋點兒什麼事,就可以乘驛馬、住驛站,享受五品官待遇,不花一文錢到成都開開眼,興許還能僥倖登上武成殿,一覽武太后真容呢。
倘真如此,回家可有的吹了,今後連縣吏、里正也得禮讓三分,反正告錯了不治罪,這種便宜事怎能不試試?
霎時間彷佛感染了一場告密的瘟疫,所有人都為之癲狂……
這種情況下,劉敬同自然不可能倖免於難,很快雪花般的告密信登上了武媚娘的案頭,儘管武媚娘得到這些告密信後不為所動,還安撫劉敬同,還勉勵不要擔心。
但是信任的種子一旦生根發芽,那就不發抑制。
雖說天后好像很信任自己,但是劉敬同素知其為人。
左思右想之下。
竟率軍投降於薛萬徹。
蜀地東大門就這樣落入李佑之手。
正當再往西去之時。
薛萬徹生病了,畢竟年事已高,再加上劉牢在漢中於武關被李孝逸擊敗。
最終只是收取了附近幾個縣城便回夔州。
劉敬同也被李佑任命為了涪州都督。
再加上投誠的交州和通州金州。
李佑覺得收穫滿滿。
暫時可以收兵了。
當然這不是說他沒有實力繼續向西,而是李佑認為武媚娘這神隊友留在北唐。
利大於蔽。
要是把武太后給滅了。
那真是親者痛仇者快了,沒有武太后花里胡哨一頓亂操作。
換成李恪的話那真的有難度的。
畢竟李恪有一個優點,他能在各種建議中,聽從最好的建議,從善如流。
儘管他並不是小太宗,但是比只顧私心的武媚娘還是難對付的多。
想通這一關節。
李佑藉著薛萬徹生病連忙叫停了繼續西進的行為。
要是一不小心給平蜀了。
那不就完蛋了?
他相信武太后不會讓他失望。
果然不出所料。
武媚娘見大軍一退。
又開始搞告密那一套。
揚手把那個退在一旁的小官又召喚過來,鄭重對幾位丞相道:「此人擲書銅匭,舉報了一名叛臣,功勞不小啊!」
劉禕之卻只能小心翼翼問:「未知叛者是誰?」
「左史、弘文館學士江融。」
江融多年來一直在鸞台記史,還曾為朝廷修編《江山設險圖》,與他有交往的官員並不多,怎麼也被歸為徐敬業一黨?
那名告密的小官自有他的一番道理,伏在地上解釋道:「孟晨舉兵倉促,何以盡知山東諸州兵要,旬月之間連下四州?皆因昔日他曾借閱《江山設險圖》,江融把天下兵要地誌告知叛逆,豈不該同以謀反之罪論處?」
劉丞相還是厚道,「此事甚是冤屈,懇求太后慎重處置……」
那告密小官早料到宰相們要囉唣,一旁插口道:「此有何冤屈?凡有其才為徐敬業所用者皆屬叛臣,江融之事不是同一道理嗎?」
媚娘見宰相們理屈詞窮,越發得意,手指這名小官向他們誇讚:「此人見識頗高,不但舉報江融,還提醒朕叛者不止一人。想來江融在鸞台多年,會不會與劉景先有勾結?他又是弘文館學士,常至國子學研究經義,是否跟郭正一也有密謀?」
三相毛骨悚然,皆以異樣的目光注視這小官。
此人料到郭正一反對太后臨朝因而以江融為引線,要把他們全都網入叛黨以邀聖寵。
好歹毒。
蘇良嗣拍著胸口擔保郭正一絕無叛意,劉禕之也一個勁兒地作揖為劉景先求情。
君臣爭辯一番,媚娘最後道:「江融罪刑確鑿斷無可赦,至於兩位故相朕不深究了,方才愛卿不是說陝州災害麼?就將郭正一貶為陝州刺史,讓他將功補過。劉景先已貶為普州刺史,再追貶為縣令就這麼辦吧。」
她這般處置還是留有後招,郭正一、劉景先雖未論死,但把江融的謀反罪落實了,只要她願意,以後隨時都可以再翻出此案加以追究,那時郭劉二人還是難免遭殃。
待宰相辭出,武媚娘再次滿意地打量這位告密之人:「你年歲也不輕了吧?」
那人諂笑道:「臣不才,苟活四十三載,一直官職卑微,未能為太后多盡心力,甚感慚愧。」
他這番話說得格外謙卑,卻又透著邀取求官之意。
聽他如此巧舌擅言,也不禁笑了,又低頭掃了眼他的狀書:「你如今的官職是尚書都事,不過以你的年歲該當過地方官吧?」
那人聽問及履歷,眉飛色舞道:「啟稟太后,非是微臣自誇,當初臣曾在河陽任縣令,顯慶年間政績河南第一!太后不信,一察天官記錄便知。」
「哦?!」武太后沒想到他還有這等往事,不禁另眼相看,「既有顯赫政績,為何至今仍是七品?」
「皆因臣是流外小吏出身,遭當權之臣排擠,故而未得升遷。」按理說提起往事他應憤憤不平,但他卻越發滿面堆笑,那一臉濃密的皺紋層層疊疊,再加上鬍鬚稀少,活像個老嫗。
此人正是當年得了李治一句嘉獎,興沖沖跑到京城等著升官,結果卻落場空的酷吏周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