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周興懷恨而去,雖然未得到越級提升,但任滿之際因他政績斐然還是調入京城,擔任尚書都事。
這是個從七品的官職,負責收發文書、核對印鑑等雜務,但是對於流外小吏而言這個位置差不多已是他們所能達到的最高官職。
換成別人或許已滿足,但周興一直對錯失良機耿耿於懷,還憋著升官的念頭,無奈一直沒有進取之途。
直至宮門立匭,他才覓到機會,憑著過人的機敏和鑽營之心,很快他就摸到江融這條大魚,又勾連出兩位曾經得罪太后的宰相,一紙狀書便使上人見喜。
武媚娘無意中撞見這麼個小人,自然要重用,於是想了想道:「依照慣例,愛卿所告之事屬實,朕現在便可授予你五品游擊將軍。不過卿有吏干之才,又精通地方政務,繼續在文昌台任職未免可惜。朕已決定晉升狄仁傑為冬官侍郎,留下的姚州刺史之職愛卿可願接掌?」
尚書都事官秩從七品上,姚州刺史卻是正四品下,雖說比較艱苦,然而一舉躍升十餘階,這真是天大的造化。
媚娘如此安排意在補償他當初未能晉升的委屈,順便再培養一名循吏。
但是周興另有算計。
辛苦半輩子,干出那麼多政績,到頭來尚不及一紙刁狀帶來的好處大,那還當什麼地方官?
再說告密盛行,自己若做不到狄仁傑那份兒上,弄不好反被屬下所告,何必冒那個險?
與其提心弔膽做待宰羔羊,不如在武后身邊手掌屠刀。
多年的委屈隱忍扭曲了周興的性情,他已暗下決心,一定要報復那些曾經騎在他頭上的人,讓那些道貌岸然的高官一個個家敗人亡。
「太后之恩臣本不敢辭,但朝廷乃國之腹心,地方州縣不過四肢皮毛而已,臣願長留神都為太后盡心腹之勞。再者臣職本低微,驟然身登四品刺史,恐滿朝之人非議,未若略加提升,轉職肅政台,日後專為太后刺奸除叛,以盡拳拳忠孝之心!」
「好!」武太后當然不曉他有何居心,但聽他言之有據、陳詞慷慨也不禁讚嘆。
是啊!
相較地方政務,拔除眼中釘才是目前最要緊的事,此人既然擅長揣摩我意,何不留他在身邊充當鷹犬?
想至此便拿定主意,「難得你這片忠心,朕便先升你為侍御史,倘有新功一定再加封賞!」
周興心愿得償,叩頭如搗蒜一般:「謝太后……」
雖然山雨欲來、殺劫將至。
然而成都卻喪事喜辦。
改元垂拱。
還改成都為神都。
其意當然是為了為武太后造勢。
好訊息還是有。
不久又有邊關露布傳來。
去年冬天骨篤祿被黑齒常之嚇退,收兵後才知自己中了疑兵之計,氣惱不已,於是捲土重來。黑齒常之早料到他還會再來,當即率領李多祚、爨寶璧等將出戰,兩軍在幽州昌平縣打了一場,再次取得勝利。
黑赤常之果真是忠誠。
這場勝利不僅展現了唐軍的真正實力,有一位英勇奮戰的將軍也引起媚娘的注意。
左鷹揚中郎將李多祚。
這位將軍原本不姓李,也不是漢人,乃是東北靺鞨族人,其祖父兩代皆為酋長,號稱「黃頭都督」,後來歸附唐朝,賜姓李,受封烏蒙州都督。
李多祚自幼在長安為質,因李治待其家族甚厚,誠心投效唐軍,曾跟隨裴行儉、程務挺打過不少仗,素以勇武著稱。
凱旋之際武太后親自接見了他,見其訥言蠻憨甚是喜愛,晉升為左鷹揚將軍。
不說武媚娘的事情了,很多人並不愛看。
目光轉回杭州。
最近楊日晟的日子並不好過,因為他屬於科舉派,未曾有軍功。
卻能在御史台安坐主位數年。
以前大家能容許他坐在御史台的位置上,是因為看在長孫無忌和薛萬徹的面子上。
但現在長孫無忌年老去世。
薛萬徹重病在家,自然不會再容忍一個非軍功派的人長期霸占御史台。
所以又開始黨爭了。
說是楊日晟貪污。
李佑倒是沒什麼。
查就查吧。
他還是很相信楊日晟的操守。
京師。
安全調查司內的一棟兩層小樓里。
引起了外界輿論風暴的楊日晟此時就站在二樓的一個房間窗前,他從來都沒有想到過,自己有朝一日還會住進御史台的招待所里。
御史台的招待所,有很多種用處,平常是用來接待他們內部的工作人員,但是在官場內部卻是都知道,御史台的招待所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功效,那就是作為被問詢的官員們的住所。
而會被御史台邀請來進行問詢的官。
大多都不是什麼好事情。
如果是好事情的話,御史台也不會把你叫過來了。
被御史台叫來的人,大多都是他們的懷疑目標,或是瀆職、或是受賄、或是貪污,總之都不是什麼好事,而有不少的官員住進了這個招待所後,往往沒有多久就會被送走。
送到那裡去?
刑部的大牢。
而部分人也有可能是清白的,也有可能是真正的只是協助調查,或者乾脆是他本身是有犯罪,但是御史台這邊找不到證據,最後只能放人。
但是不管如此,這些事情都會有一個起因,至少人家御史台懷疑你有問題了,才會大動干戈把你以'協助調查』'例行詢問』等名義把你邀請過來。
而邀請過來後,就會以近乎軟禁的方式住進這裡的招待所,然後隔絕和外界的一切聯絡,那些御史們就會以各種方法進行詢問,當然了也會利用這段時間在外界收集各種證據。
-旦督察院認為證據已經足夠讓他們提起公訴了,那麼他們就會毫不猶豫的申請逮捕令,然後帶著巡警把官員直接關進拘留所,緊接著是提起公訴,一旦罪名成立,自然就是徹底完蛋了。
這是楊日晟經常安排的。
但是楊日晟卻是從來都沒有想到過,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招待所里的住客。
他被軟禁了。
而且還天天接受各種看似沒頭沒腦,但是把這些問題串聯起來的話,御史台不難猜出來,他們把自己叫來不是因為說什麼瀆職,而是懷疑自己受賄,貪污。
開什麼玩笑,他楊家乃是正兒八經的官宦世家。
世代積累的財富龐大無比,他往家的產業擁有多個田莊,家中良田足足有三千多畝,各種商鋪產業眾多。
而且去年他還搭上了扶持工商業的春風,讓家人投資並建立了一家大酒店,專門服務舟山衛。
這些產業,哪怕是每年交完稅,依舊能夠給他楊日晟貢獻至少十多萬貫的收入!
他楊日晟不管去那裡為官,那都是吃的最頂尖的,住的最頂尖的,連討小老婆都是頂尖的。
他會受賄?
扯淡,老子是那種差錢的人嗎?
但是,他不傻,他從盤問自己的御史里,已經是推算出來,皇帝懷疑自己貪污了!
有沒有貪污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根本沒有收過別人哪怕一文錢。
去地方出差的時候,都沒有讓人請過哪怕一頓飯。
去按摩洗腳聽曲喝酒,那都是花自己的錢。
到底是誰舉報了自己?
難道是自己這幾年在御史台得罪人了?
仔細想一想,那確實。
自己最近幾年得罪了很多。
連許多軍隊高官都是因為他的一紙奏本,從而丟官去職。
永不敘用。
除非他楊日晟倒霉了,然後一堆人對他以往的諸多決策進行過翻案,不然的話,他是沒有指望了。
所以自然是免不了會引來眾多人的記恨!
但是,也許這些他不在乎的人,最後舉報了自己?
楊日晟開始在腦海里過濾著一個個人的名字,都是有可能舉報或者說是陷害他的人。
但是他只是想了片刻後就是放棄了,因為他得罪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想要他倒霉的更多,真要全部過濾一遍,他做不到。
做的很多事,都是損害了大量人的利益,有些人根本和他就不認識,但是同樣也會希望他死。
罷了,想他死的人很多,彈劾他的人也不少,但是他這兩年來還不是穩噹噹。
這一次,雖然有些波折,但是他認為應該會平穩的度過難關。
身子正就不怕影子斜,他楊日晟沒有幹過受賄的事,他就不怕別人去查!
可惜的是,現在的楊日晟已經是招待所里住了足足六天了,並且是被軟禁了起來,隔絕了和外界的聯絡,他根本就不知道,幾乎同一時間裡。
三個御史拿著搜查令,帶著二十多個軍隊來到楊家,開始進行搜查!
他們根據舉報以及近日的調查,獲知楊家藏著眾多的贓款,據傳銀子是堆滿了地窖。
二十多個軍人闖入了楊家,把楊家眾人嚇的懾懾發抖,如今的楊家人丁凋零,雖然有幾個旁系子弟幫忙處理家業,但是到底還是女眷居多。
他們根本就擋不住信心十足的軍頭們,當他們開啟了地窖的大門時,看到了裡面堆積如山的無數金銀後,所有人的眼睛都是閃閃發亮了。
把他們給震撼到了。
而那兩個帶隊的御史,則是已經看到了升官發財在向他們招手!
這麼多金銀擺在這裡,這些極有可能就是過去楊日晟貪污的髒銀。
而現在這裡的金銀比預料的還要更多一些。
這個楊日晟,比他們想像的膽子還要更大,這裡的金銀加起來至少超過三十萬貫。
他貪污這麼多,真要坐實了罪名,絕對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把這裡全部查封!」帶隊的御史一揮手,軍人開始貼封條,這些都是髒銀,他們升官發財的證據。
當然了,查封的時候,自然是免不了會有人悄悄的拿走那麼一兩塊金條、銀塊什麼的,而這些,那兩個御史們也就當做看不見了。
這麼多金銀擺在這裡,他們自己都是眼紅了。
不過理智還是控制著他們,這些銀子如果真的是贓款,那麼肯定是屬於國庫的,他們要是敢私底下拿,到最後,他們自己肯定是要步後塵。
兵部不顧影響,也要動手,甚至鬧到了皇帝那裡。
就因為他們掌握了「證據」。
這個帶隊的御史,能夠在這種案子裡被委以重任,那自然也是因為他是軍隊的代表。
雖然這個御史的名字在整個官場裡名不經傳,但是這個人卻是劉牢的心腹手下。
劉牢說過這個案子必須謹慎。
在這個案子上,劉牢所承擔的壓力不會小。
因為無數人都盯著這個案子,一群大佬們,之所以現在還沒有對案子開口說什麼。
但是誰都知道,軍隊連個招呼都不打,直接把他們文官的核心官員給告了。
絕對不簡單。
如果楊日晟真的有問題,那麼絕對將會是文官一大醜聞。
到時候,恐怕問題就不是有沒有問題,而是問題有多大了。
如果說最後調查發現楊日晟沒有問題,那麼文官的一群大佬們肯定是要發飆的!
哪一個不是三天兩頭就被彈劾,被舉報啊。
所以楊日晟這事,很多人都在觀望。
外頭很多得知了風聲的官員們,開始磨拳搽掌,準備起兩份摺子。
為什麼說是兩份摺子呢,因為一份是來彈劾兵部的,一份是用來彈劾文官的。
而不管這一次的鬥法誰贏誰負,他們都很樂意踩上一把輸的哪一方。
因為這一次的案子,在很多人看來,那就是狗咬狗!
御史台那自然是很多人不喜歡的機構,因為那些御史們跟瘋狗一樣到處盯著他們,一見到機會了就撲上來狠狠的咬他們一口,他們要是倒霉了,他們會很高興。
而兵部嘛,一群**,主官劉牢太沒文化了,品味又低。
聊不下去。
而且他們這些普通官員,這輩子註定是不會進入兵部工作的,兵部必須有軍隊經歷的。
這自然是吸取了大明的教訓。
所以看見兵部倒霉的時候上去踩一踩,刷一刷存在感也是沒有任何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