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官自然是需要曝光,這種曝光主要是在皇帝面前。
在這種大事發生的時候,怎麼能夠不刷存在感,你在這個時候不上個摺子表達自己的看法。
皇帝怎麼知道你是什麼立場?
即便是趁著這個機會,讓皇帝看一眼自己的名字,那都是賺的。
眾多高階官員也是在觀望,他們要知道楊日晟到底有沒有問題,然後才能夠決定自己的立場。
如果楊日晟如果有問題,那麼科舉派會毫不猶豫把楊日晟拋棄,然後把所有問題都推到他頭上,避免造成更惡劣的影響。
如果楊日晟沒有問題,那麼他們就會開始營救了。
所以御史台相當謹慎,這畢竟是對自己的上司調查。
但是御史中丞於軾卻很積極配合。
畢竟楊日晟倒台。
他作為御史台的二把手就能再進一步。
於是不僅是查封了所有現銀,同時還把陳府里的其他金銀細軟都是一一查封。
當然了,這種查封並不是拿走,而是全部貼上封條,登記註冊,而這麼一登記註冊,把於軾自己都是驚呆了。
這個楊日晟這兩年到底撈了多少錢啊?
這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發現,這個陳家竟然還有良田三千多畝,田莊十幾個,這可是超級大地主啊!
而且還有商鋪眾多,甚至還剛剛投資了一家大酒店。
宅子雖然不大,但是內部的裝飾陳設,那奢華的堪比皇宮,讓於軾既高興又羨慕。
鐵證如山,鐵證如山。
所以他決定背刺。
他當場定下調道:「繼續查,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楊家裡肯定還有其他人參與了此事,只要帶回來一一盤問,不難找到突破口!」
於軾定下調後,迫不及待給李佑打了報告。
李佑不動聲色,命他繼續。
其實李佑早就知道楊日晟的情況,只不過他早就想處理一下內部派系的問題,楊日晟被軟禁,李佑倒要看看有多少人跳出來。
在於軾的辛勤努力下,彈劾楊日晟的奏摺都出來了。
是時候了。
過了幾日。
於軾正在御史台的主位悠哉悠哉盡情享受成為主官的快樂。
卻發現他的親信。
一個平日挺穩重的御史,今天卻是腳步慌張,一點也沒有身為御史官員的風範。
這成何體統?
正準備呵斥。
這人就是開口了:「大人,卑職有急事匯報!」
「哦?什麼事,這麼著急?」
這人道:「剛才楊家來人了,他們還帶來了田地,宅院,商鋪的各類契書!」
聽到這話,於軾的眉宇就是皺了起來。
直覺告訴他,這有問題,而且應該還是不好的問題。
果然,那人繼續說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想:「他們帶來的文書有我朝頒發的,還有偽唐時代的原件,而且民部那邊也有人陪著他們一起過來,他們拿來了楊家這幾年的交稅記錄!」
聽到這話,於軾頓時就是臉色大變:「什麼?前明時代的原件?這麼說,他們家的這些產業,是在偽唐時代就已經有了?」
「是啊!」那下屬哭喪著臉道:「卑職親自查驗過,那些文書的確是真的,並且眾多的田畝、商鋪等產業都已經是登記註冊過,而且他們的繳稅記錄顯示,這幾年他們每年繳納的賦稅就多達上萬兩銀子!」
聽到這話,於軾差點攤倒。
手底下的人是怎麼辦事的,怎麼連楊日晟的產業是自有的還是說後來購置的都沒查明白。
這自己要是知道的晚了那麼一時半刻。
就已經把楊日晟給送到刑部去了。
聽到這些後,於軾強自鎮定了下來,多年的為官經歷告訴他,這案子,沒有自己想想的這麼簡單,而且自己極有可能落入了某種陷阱之中。
沉思了片刻後,於軾道:「先把訊息封鎖,然後立即找人手,把楊家的所有產業都進行徹查,明天,不,今天晚上本官就得到一份初步的報告!」
於軾越想是越害怕,沒有想到,自己只是為了升官,怎麼會遇到這種事,楊大人看起來就不像個正經官員,不僅生活奢侈,私生活也不好,不僅有七八個小老婆,還在各地養了不少外婦。
怎麼看怎麼是個巨貪。
這算是完蛋了,說起來自己的御史中丞還是楊日晟推薦的。
這次不僅辦了個錯案,而且犯了官場大忌,對上司背刺。
為什麼之前沒有任何人告訴他,楊日晟本身就是個土豪?
呢,還是說他們知道了但是卻不來告訴自己!
這裡頭,肯定有問題。他的腦海里轉過了眾多可能性。
楊日晟真的有問題嗎?
現在這個問題卻是值得商榷。
如果說楊日晟沒有問題的話,那麼為什麼會有人舉報他,而且舉行內容是如此的詳實,各種證據說的一板一眼的,讓幾乎任何一個人看到了,都會第一時間覺得楊日晟有問題從而進行調查。
假如說陳立夫真的沒有問題的話,這個事自己要怎麼收場?
直接來一句查無實證,然後把陳立夫放了,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那自己的政治生命算是結束了。
繼續調查,找出證據定罪?
甭管他是真有罪假有罪,把陳立夫送進監獄裡去,從而宣告自己的正確性。
但是到時候要覆核,自己又不能一手遮天。
必然是會被查出來。
到時候不一定是政治生命的結束,還極有可能是生理生命的結束。
自己要怎麼做?查,還是不查,怎麼做才對自己最有利!
於軾實際上已經是不在乎楊日晟到底有沒有罪了。
現在他所考慮的是怎麼把自己摘出去,一個搞不好就會丟官去職啊!
要知道是個這樣的結局,當初他就不查這案子了,可惜後悔已經是沒有用了,如今這個狀況既然已經造成,那麼必須解決。
晚上親信回來了,給了他最後一擊。
楊日晟的收入百分百合法。
唯一有問題的就是他和舟山衛的張龍華有經濟往來。
深入一調查,兩人從小便是好友,逢年過節送禮,雖說挺多,但是都有來有往,只能算朋友的人情往來,並不算違犯朝廷的制度。
他感到這是個燙手山芋了。
思來想去一夜。
最終他決定撂挑子,辭官走人,於軾覺得再調查下去,他要面對更大的壓力。
於是裝作突然中風,無法言語。
李佑也看破不說破,讓他回家了。
這樣以來,兵部的劉牢主動提出要調查。
坐不住了好,李佑這樣想著。
果然劉牢竟然準備強行定罪,還把於軾和其他的知情者都殺了,意圖製造楊日晟貪污的鐵證。
李佑如同黑夜的毒蛇看著劉牢的鬧劇,終於出手了。
劉牢以下參與軍功派的官員全部斬首,念在劉牢的苦勞。
最終免於一死,學滿清給他圈禁起來。
李佑一下子就打擊了軍功派的成員,這是李佑意識到統一天下的大局勢已經無法阻擋。
重用科舉派是大勢所趨。
最壞的文官對社會造成破壞也比最好的軍閥造成的破壞小。
一定不能出現軍閥割據的情況。
故而就會同意調查楊日晟,目的就是清算。
而在北唐,最近武媚娘的心情不錯。
契丹前來給她一個好訊息,要送禮。
武媚娘高興的對劉煒之說,「嗯!這酋首還真有誠意,比前幾任都督懂事多了。其實咱中原上國哪在乎他那點兒東西,不過是念他這份心。是什麼禮物?」
「一個人。」
「人?」武媚娘很意外,頓了片刻卻又笑了,「是獻給皇帝的奴隸、美女,還是長得怪模怪樣的俳優?」
四夷藩邦向中國進獻奴隸做禮物古已有之,也不算很稀奇的事。
「不是。」劉禕之的臉色格外陰沉,語氣也很無奈,「徐敬業之弟徐敬真。」
武媚娘倏然變臉,騰地站了起來:「可惡!難怪搜遍大江南北都找不到,以為他去偽唐去了,原來這小子跑到松漠去了。」
「徐敬真隱姓埋名、跋涉千里,欲逃奔新羅,行至契丹被李枯草離虜獲,本來是當作奴隸,覺其行為舉止異常,嚴加審問才知其身份。李枯草離未及處置便病逝,李盡忠得之,願將其押送回成都,聽憑太后發落。」
「試想徐敬真區區一人,能帶多少盤纏乾糧?沿路關隘重重,又沒有家兵護衛,何以隱匿兩年之久,逃竄數千里之遙?」
說到這兒她狠狠一拳,拍在御案上,「必有協助叛逆之人!是誰私自藏匿,是誰賙濟錢財,是誰幫他出關?待他押回,這些都要問得明明白白,凡涉事之人都要處死!」
「唉……」劉禕之嘆了口氣——怕什麼來什麼!他顧慮的正是這一點。為了抓捕徐敬真,鬧得舉國騷然,圖謀幸進之人更是捕風捉影胡亂告發,殺戮無數現在好不容易鬧過去,徐敬真卻在最不該落網的時候落網了,勢必風波重起,再引出一場腥風血雨。
其實自從設立銅匭那天起劉禕之就不贊成,大肆屠戮更是非他所願,此刻明知勸諫毫無意義。
還是徒然道:「育化天下者,一則以刑,一則以德。昔漢光武未為帝時,與王郎爭雄河北,將其平滅,檢視戰利時獲部下私通王郎信箋數十封,光武付之一炬,笑稱『令反側子自安』,部下深感其德再無叛心。」
「至漢末紛爭,魏武帝破袁紹之時亦效其法,故定曹魏之基、帝王之業。今太后代君執政統御萬乘,若普降洪恩,但誅元首莫究其餘,反側之人必懷愧感德,竭誠侍奉太后。」
「此言差矣。」她自有一番道理,「劉秀、曹操時,天下無主四海沸故英雄豪傑招降納叛,邀買人心以謀九鼎。當今之世唯我大唐,八荒之內誰非臣民?食朝廷之祿、享祖上之蔭,而心存怨懟隱匿叛賊,此等奸人豈可寬赦?」
這番話固然有道理,但是這是睜眼說瞎話。
李佑就不存在。
但更因為她武媚娘實在不是以德報怨之人,「況且現今朝廷暮氣甚重,心懷悖逆者、懈怠不才者、桀驁不馴者皆有之。借這個由頭把這汪渾水清一清,也未嘗不是好事。」
這算是把她的底亮了出來。
追查徐敬真只是由頭,她就是要把那些她想除掉的人都裝進這個口袋裡,一併埋掉。
若非絕對信任之人,媚娘是不會直言相告的,可這話劉禕之聽來卻很難受。
殺殺殺,除除除,何時才算個頭?
只恐這樣殺下去不但把慷慨之士殺光,也把讀書人的良心氣節殺沒了!
武后兀自得意,拿起案頭一份奏疏笑盈盈道:「昨日韋思謙上疏乞骸骨,朕(她已經稱朕)本不願放他走,但想想也是,畢竟七十多歲的人了,身體也不好,就讓他回家養老吧。他走後納言之位空缺,你正可晉升這個位置,可不要辜負朕對你的期望啊!」
劉禕之不到五十歲,比先前的劉景先資歷還輕,能坐上這個位子豈不是莫大榮耀?他連忙施以大禮:「謝太后……」
心裡卻高興不起來。
「當然,你的空缺也要有人填補。朕已招肅州刺史王本立入朝,聽說昨晚已抵京,一會兒朕就召見他,若事情順利就把他留下,讓他也參與政事堂。自從他被狄仁傑彈劾外貶,離開朝廷已有七年,對京中之事未必熟稔,你若得空不妨與他聊聊。」
「是。」劉禕之口中答應,心下卻道又是個挑撥是非、有害無益之輩!
看來太后非要把朝廷折騰個底朝天啊!
武后瞧出他情緒不佳,料想他仍介懷窮究徐敬真之事,於是敞開直言道:「朕知道你對告密刑獄之事意見頗深,但世上的事總是不打不倒、不破不立,朕也是不得不如此。深耕溉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鋤而去之!你放心,待卿身為宰相,樂惟鹽梅,那些誅戮之事你不必過問,替朕打理好朝政才是最要緊的。你出去吧,記得朕的囑咐。」
劉禕之辭駕而出,心中仍不寧靜,雖然春光大好、和風拂面,卻吹不散滿懷陰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