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露頭角的孫中山
甲午戰爭慘敗,慈禧老佛爺的生日照過不誤,不過紫禁城內山呼萬歲的呼聲也沒能掩蓋住1895年4月17日《馬關條約》簽訂的訊息。
舉國激憤。
在這種歷史性的悲涼時刻,三個知識分子各自做出了自己一生最重要的選擇——
29歲的孫中山選擇了革命。
37歲的康有為選擇了變法。
42歲的張謇,那個當年與袁世凱在朝鮮共事的張謇選擇了實業。
他們的終極目標都是救國!
甲午戰爭前夕,一名年輕人給李鴻章寫了一封《上李傅相書》,洋洋灑灑近八千言,開頭一段四平八穩,奉承完洋務運動總設計師李鴻章博學多才、日理萬機,又說在李鴻章的帶領下,親愛的祖國經濟建設日新月異,取得了偉大成就,我們廣大群眾無不歡欣鼓舞等。套話完畢,進入正題。後面應該說寫得不錯,以拳拳愛國之心、流暢的文筆,說了一些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大道理。
大家應該知道,這個年輕人就是前面介紹過的看完了《盛世危言》的孫中山。
這個孫中山可不是一般人,現如今,他的故鄉被命名為中山市,中國幾乎所有的大城市都有中山路,且都是該市最中心、最繁華的大道之一。
不過需稍作提醒的是,孫中山終其一生從未自稱過「孫中山」,他的一切公私檔案簽名都一律使用「孫文」。「中山」是後來逃亡日本所用化名「中山樵」中的兩個字。不過鑑於世人早已熟悉了孫中山這個名字,因此在本書中就姑且採用「孫中山」這三個字吧。
至於孫先生的故事,還是從一份檔案講起。
姓名:孫文,字載之,號逸仙,又稱孫中山
籍貫:廣東
自我評價:洪秀全第二
代表作:三民主義、同盟會、中國國民黨
成功秘訣:雖然偶爾被失望絆倒,但一直在希望的田野上奔跑
另類成就:超級旅行家。為了革命,不辭辛苦,一生四次橫渡太平洋、四次橫渡印度洋、六次橫渡大西洋、四次到美國、四次到英法、六次到越南、九次到新加坡、四次到馬來西亞、兩次到泰國、十五次到日本……總計行程達二十萬公里,相當於繞地球五圈。
大凡成大事者往往出身貧寒,小小年紀就要下水捕魚捉蝦、上山砍柴放牛,家裡還有幾個生病的親屬,每日以淚洗面。這差不多也成定律了。恰好與孫中山先生的情況基本符合。
孫中山1866年出生於廣東翠亨村的一個普通農民佃戶家庭,家境艱難,至少祖上近三代都是貧農。幼時跟著父親以捉魚捕蝦、打柴放牛為生。
等停下來不幹活的時候,孫中山就去村口聽當年參加過太平天國的老人吹牛皮,講自己當年是怎麼英勇地抗清,自己是怎麼跟著帶頭大哥洪秀全為窮苦人爭公平……聽著聽著,孫中山就把洪秀全當成了自己心中的偶像。
時間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如果孫中山沒有一個叫孫眉的親哥哥,也許他以後也就是一個普通的農民而已。
孫眉,一個聽起來有些女孩子氣的名字,其實是一個很堅強的男人,他年少時就遠涉重洋打工,去異鄉追尋新的希望,不想後來居然成功了,真的成了一名富豪。
在孫中山12歲那年,孫眉資助他去美國檀香山讀書,這次經歷改變了孫中山的一生。自命「洪秀全第二」的孫中山被美國的強大深深震撼了,看得多了,聽得多了,他也漸漸地萌生了一些想法。
他覺得美國的民主憲政很好,終有一天,他也要在中國實現民主憲政。另外,他對美國的鐵路之發達也是念念不忘,他堅信,只要在中國修上一定數量的鐵路,中國的經濟也會騰飛。
帶著這些拯救神州的想法,他在留美五年之後回到了廣州,隨後又去香港求學,進入香港西醫書院(今香港大學醫學院)讀書學醫。在香港期間,孫中山終於加入了傾心已久的基督教,成為一名正式的基督教徒。
光陰荏苒,孫中山在香港一待就是十年。
漂泊在外的這些年固然孤單了點,可是孫中山也結交到了像陸皓東、鄭仕良、陳少白這樣的好友。幾名對現實不滿的憤怒青年時常一起煮酒論英雄,縱論天下時事。漸漸地,孫中山的思路和想法也變得越來越成熟,當然這幾個好友也成了孫中山最早的政治上的
「同志」。
不過孫中山也不是一開始就想搞暴力革命的,如果能用和平的手段達到目的,誰又願意跟自己的腦袋過不去呢?
1894年上半年,孫中山拜讀了一本叫做《盛世危言》的書,發現書中的道理遠比自己在美國的所得深刻,於是就寫了那份前面講過的《上李傅相書》,可惜那份本科畢業論文沒有引起李中堂的注意。
其實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也許李大人根本沒有看到這封信,或者看到了,懶得作秀,便沒有回信。總之,這篇寄託了孫中山革命理想的大作發出之後,就石沉大海。
可孫中山顯然將這看作了李二先生的傲慢,他想:既然清朝不給我等漢人機會,不理會我等的善意良言,我等就反了它,創立一個屬於我等的理想國度。
於是孫中山來到美國檀香山,建立了一個叫「興中會」的組織,提出「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創立合眾政府」的口號。
興中會最早的會員當然是陸皓東、陳少白、鄭仕良等人。眼看組織勢單力孤,作為廣州三合會龍頭的鄭仕良自然是義無反顧,將幫會中一些有心造反的好漢們也拉來入會,形成了興中會最初的班底。
也就是說,興中會實質上就是幾個知識分子領著一幫綠林好漢鬧革命。其實這也是沒有辦法,誰讓這些綠林好漢要錢有錢、要人有人呢,總不能空手鬧革命吧。
幾個月之後的1895年2月21日,興中會兼併了楊衢雲的「輔仁文社」,在香港正式成立總會,與會者皆以「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建立民國,平均地權」為誓言。
這個誓言的前兩句,概括起來就四個字:反清復明。肯定有人奇怪,偉大的民主主義革命先驅難道狹隘到要「驅除韃虜」,實行大漢族主義嗎?
這裡要澄清一下,這個口號絕不狹隘。
本書前面也講過滿漢矛盾很深,清朝統治者與漢人從來都沒有認為彼此是一家人。所以基於當時的背景,孫中山提出「驅除韃虜,恢復中華」是很有見地的。以反抗異族統治者為由,不僅可以得到廣大漢族群眾的共鳴,也更容易化解漢人知識階層、漢人官僚階層的敵意,應該說這是一個和大漢族主義無關的政治正確、效果顯著的政治口號。
話題回到孫中山先生身上。
從這之後,他就開始遊歷各國,宣講自己的思想,籌集活動經費,策劃武裝起義,可惜成績慘澹,一次都沒有成功,在朋友們心裡落得了一個「只會說大話」的印象,朋友們稱其為「孫大炮」。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孫中山先生都在思索救國之道,所以暫且擱下他,先講一講別的故事。
根本不存在的康氏「公車上書」
儘管孫中山上書的結果很不理想,但是這表明中國人的國家意識已然覺醒,維新思潮已有星火之象,大勢已不可逆轉。
人心可用,四海鼎沸,以讀書人為主體的群眾政治運動就要爆
發了!
還好大家都是讀書人,比較本分,知道採用合理、合法的方式——上書進言,來釋放政治激情!與孫中山稍有區別的是,大部分人都選擇直接進言皇帝。
但政府不會允許什麼人都能直接把建議或意見遞交給皇帝,要不然皇帝得忙死,估計連吃飯、上廁所的時間都不會有。因此得有一個機構替皇帝處理此事,將意見、建議歸納整理後才遞給日理萬機的皇帝,這就是都察院。
都察院制度始於明代,清朝覺得還不錯,也拿來接著用,是全國最高的監察、彈劾及建議機關,可能類似於現在的中紀委,但是權力應該比紀委要大。
都察院養了一種人,這種人叫御史,相當於中央紀檢監察幹部。其中的佼佼者有張佩綸、張之洞、翁同龢等人。
雖說明清兩朝的御史都是以找茬為職業,不過到了清朝,御史們已經遠遠不如前輩在明朝混得那麼風生水起了。這主要是清朝的君權比明朝更集中造成的,尤其是雍正設立軍機處之後。
打個比方吧,明朝皇帝是運動員,經常和御史互掐,但是清朝皇帝是裁判員,指揮下面的御史掐別人。
介紹完都察院,現在回過頭看看1895年都察院正面對的大事。
這一年的4月17日《馬關條約》簽訂,遭到了朝野人士的強烈反對。其實,在條約簽訂之前,大批得到內幕訊息的現職官員已經發難了。這些人主要是京官,他們從4月14日起,接連上奏,反對簽訂《馬關條約》。
反對自然是無效的!
條約簽訂後,待在北京考試的大批公車們才知道訊息(簡單解釋一下,公車這個詞,是為了紀念國家以公家的車馬接送應試舉人赴京的傳統,因此公車也可以膚淺地理解為舉人、士子)。公車們義憤填膺,開始聯名上書,截至5月8日,共計上書三十一份,聯名者一千五百五十五人次,其中梁啓超領銜廣東公車八十人上書。這就是歷史上真正的「公車上書」始末。
不對吧?大家熟知的康有為領導的「公車上書」去哪裡了?
答案是沒有!
翻遍皇上以及都察院全天的工作流水帳,可以肯定那天沒有出現過一千三百名公車到都察院遊行示威並且被拒的事情。其實,現在流傳的「公車上書」故事大都是採納自康有為自己出品的《公車上書記》。
換句話說,康有為是在說謊。
那他為什麼要說謊?為什麼要把自己包裝成改革旗手?
其實這都是康有為後來流亡海外時,為了吸引海外僑胞給自己投資而刻意量身打造的光輝形象。不過這也不是他唯一一次這麼做,他還偽造過一份證據,造成的後果更加嚴重。
話又說回來,那些現職官員、公車們的進言,朝廷採納了嗎?
這批人的進言總體可以分為四大內容:拒和、遷都、練兵、變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朝廷不可能都同意。拒和、遷都不用考慮,練兵和變法嘛,倒是可以考慮考慮。慈禧和光緒也是這麼想的。
大清董事長慈禧當然不會承認戰敗有自己多大的罪過,即使心裡承認嘴巴也不會說。她老人家總結出來的戰敗理由只有一個——將領指揮不力,軍隊戰鬥力不濟。
坦率地說,慈禧說出了一部分事實。盛極一時的湘軍、淮軍確實都已是明日黃花,軍隊重蹈旗兵、綠營的後塵:訓練荒廢、紀律鬆弛;吸食鴉片、剋扣軍餉;擾民有餘、打仗不足。
這邊,慈禧和光緒都不看好自己的軍隊;那邊,官員和舉人們也覺得應該練兵。於是「編練新軍」的決定由此產生。
袁世凱發家第一步——會忽悠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仔細回憶一下,「編練新軍」是清軍繼八旗世兵制、綠營募兵制、湘軍模式之後的又一次改制了,這一次又改成什麼呢?
答案是按照西方強國的模式成軍。因為大家都認為日本人取勝的原因就是「專用西法」。
在眾人眼裡,練新軍是一個前途光明的專案,是一筆很好的風險投資。看看曾國藩、李鴻章,哪個不是權傾天下?一切有實力、有野心的官員們都蠢蠢欲動。
袁世凱正是這一群人中的一個。
袁世凱離開朝鮮回北京後,暫時還沒有分配工作,就在北京閒住。雖是閒住,卻不甘寂寞,經常外出活動,結交朋友,接近名流。剛好因為甲午之戰被削職為民的李鴻章也閒居在北京賢良寺,袁世凱沒事的時候就去探望下老領導,順便聯絡聯絡感情,請教為官之道。
一段時間之後,袁世凱走了點關係,終於找到了一份正式工作:管轄溫州、處州兩府的道台,大概相當於現在分管兩個市的副省長,還算不錯。不過袁世凱並不怎麼喜歡這個位置,他還是更喜歡跟軍隊打交道。現在,舉國上下討論練新軍,袁世凱也意識到了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於是,他向他的好兄弟菊人大哥求教。
話說徐世昌當年與袁世凱結拜之後,便在義弟的資助下北上參加科舉,終於在31歲那年參加殿試——皇帝親自出題、親自面試的「公務員考試」,考中進士,而且還是庶吉士。
這個庶吉士來頭很大。在所有的進士中,只有一甲三人——狀元、榜眼、探花,可直接進入翰林院。二甲中的頭幾名又進行一番考試,合格後才可成為庶吉士,進入翰林院實習,三年後再參加一次考試,決定是否可以轉正。成功者可擔任翰林院編修一職,工作內容是給皇帝講解經史書籍,並幫助皇帝起草詔書,換句話說就是皇帝的秘書,權力很大。
而這個徐世昌現在就是庶吉士,你說他厲害不厲害?
袁世凱很心急,急問徐世昌:有沒有什麼好辦法把練兵的工作搞到手?
徐世昌說了一句頗有意思的話:在機會到來時,一定要顯出你與常人的不同之處,機會只青睞有準備的人!
袁世凱聽得似懂非懂,在故作高深的徐世昌指導下,兩人合夥走了兩步好棋:
第一步,他們刊行了幾本書。那個時候應該沒有什麼版權意識,出書也不叫出版,叫刊行。
除了一本書之外,其他書都是袁世凱高價請槍手直接翻譯過來的德、美、英等強國的軍事教材,署名當然是袁世凱了。
至於那本比較特別的書——《練兵要則十三條》,則是袁世凱參照此時的歐洲第一陸軍德軍軍制,並結合自己這些年在朝鮮的帶兵經驗創作出來的。西方的先進軍事理論聯絡本國實際,中西合璧,確實是貨真價實的袁世凱出品。
第二步,大搞宣傳攻勢。
袁世凱想辦法把他的這些書遞到了督辦新軍的最高領導——編練新軍委員會主任恭親王奕訢(甲午戰爭結束後被起用,但身體已垮,加上又毫無鬥志,已不復當年之勇,幾乎就是混吃等死),副主任慶親王奕劻,委員翁同龢、榮祿等人手中。
客觀地說,袁世凱在朝十二年的集外交與軍事於一身的經歷、周旋於西方列強之間不落下風的資歷以及對西方近代軍事制度的了解程度,放眼滿朝軍事將領,絕無可望其項背者。資望夠了,加上《練兵要則十三條》確實是一本出色的軍事理論教材,袁世凱的實力征服了大佬們。
一傳十,十傳百,袁世凱「知兵」的美譽就在朝廷大佬中間流傳開來。
袁世凱和徐世昌就靠著這幾本非法出版物成功地忽悠住了所
有人。
其實在此半年前,朝廷就已經內定了一個練兵的人選,叫做胡燏棻,這位仁兄當時已經初步練成了五千人的隊伍,叫做「定武軍」。
非常蹊蹺的是,袁世凱一番活動之後,朝廷就宣布這位活幹了一半的胡燏棻調去修鐵路,他修的是津蘆鐵路,值得注意的是,海軍戰士詹天佑正是其中的一名工程師。
在如此關鍵的時刻,這個調令的出現實在是非常不合情理。如果說是袁世凱趁機上下活動了一番,讓分管編練新軍事宜的朝廷大佬們覺得,他袁世凱比胡燏棻更適合這個位置,那一切就合理了。
當然這只是猜測,總之最後的結果就是袁世凱得逞了。
1895年12月,袁世凱被保薦到天津小站練新軍,而徐世昌也在袁世凱的要求下作為其助手一同前往天津。
「北洋三傑」
袁世凱到小站後,首先成立了新建陸軍督練處,然後又將「定武軍」改為更現代化、更朝氣蓬勃的名字「新建陸軍」,並將兵額招足到七千二百五十人。
當然,袁世凱也不是什麼兵都要。他有幾個硬性條件——年齡必須在20至25歲;身高一米六以上;力大能舉百斤;每小時能行軍二十里;抽鴉片、心浮氣躁、有案底、殘疾人士均不收。
這要求也不算太高,兵還是好招的。可優秀的教官去哪裡找呢?他現在可用之人只有兄弟徐世昌,非常缺乏精英人才!
幸好,在北京賦閒期間,袁世凱結交了一個滿洲貴族出身的朋友,叫蔭昌,此人是李鴻章開辦的天津武備學堂總辦(校長)。知道袁世凱缺人,於是蔭昌給他快遞了兩個人才過來。後來,又有一個人才自己送貨上門。於是,袁世凱一時間獲得了三大高才。
這三個人日後為袁世凱立下功勞無數,下面就請他們上場。
第一個人叫段祺瑞。
段祺瑞,字芝泉,1863年出生於安徽合肥,李鴻章的老鄉。
段祺瑞的父母都是農民,算上他一共有四個孩子,全家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家裡的一塊薄地。
那時沒有科技種田,全靠老天吃飯,要養活四個孩子真是一件困難的事情。要不是段祺瑞的爺爺以前是個小官,積攢了一點灰色收入,時不時地接濟他們一下,全家就只能坐等餓死。
年少時的段祺瑞過得說不上有多好,但尚有口飯吃,勉強能讀上書,還算幸福。可惜,從他16歲那年開始,厄運、不幸一一降臨。
這一年,最疼愛他的爺爺離世了,段祺瑞被迫輟學。
一年後,家裡所有的東西都吃完了,眼看就要餓肚子了,家裡急需段祺瑞站出來分擔一些壓力。於是他懷揣著家中能拿出來的所有財產——一塊銀圓,去山東威海投奔一個當兵的叔叔,謀一份工作養家餬口。
從段祺瑞家到威海有兩千多里路,他的經濟條件大家都知道,就一塊銀圓,明顯只能走路了。
他一邊趕路,一邊討飯。風餐露宿,穿城越村,挨家挨戶乞討,每敲開一扇門,對他都是一場難忘的考驗,因為他收到的往往只是白眼和嘲諷,對段祺瑞來說,敲開那扇門或許意味著失去尊嚴,但不敲開那扇門就只有餓死。
沿路乞討,衣衫襤褸,段祺瑞最終靠著意志力撐到了威海。
直到多年之後,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幾十年前那個衣衫襤褸、沿街乞討的自己居然會成為一個大帝國的統治者。
苦難沒有白受,叔叔幫段祺瑞在軍營之中謀到了一份工作。
就在生活有了好轉之時,不幸卻紛至沓來。19歲那年,父親在看望他的歸途中被人殺死,沒過多久,母親也因悲傷過度去世,只留下三個還無法自立的弟妹。
如此巨大的不幸,如此巨大的痛苦,使段祺瑞從脆弱變得堅強,他知道沒有人能救他,除了他自己。
從此,段祺瑞一邊辛苦工作養活弟妹們,一邊擠出一切可用的時間來學習,終於在22歲那年考取了李鴻章開辦的天津武備學堂。幾年後,段祺瑞又以第一名的成績爭取到了去德國深造的機會。從德國學成歸來後,段祺瑞被分配到重點軍校做了一名教官,終於徹底地解決了全家的溫飽問題。
在當了三年的教官之後,他在天津武備學堂的老師蔭昌將他推薦給了在天津小站練兵的袁世凱。
段祺瑞本身的學識不錯,又有德國留學的經歷,要知道袁世凱現在正打算以德軍為模子練兵,因此練兵伊始段祺瑞便獲得了重用。
或許因為經歷過重重苦難的原因,段祺瑞性格果敢堅毅,手段兇狠,權欲極強,在袁世凱麾下的高層幹部中被稱作「北洋之虎」。
第二個人叫王士珍。
王士珍,字聘卿,1861年出生於河北省正定縣牛家莊。
此人沒有段祺瑞那樣的洋學歷,也沒有段祺瑞那麼強的權欲,外表看起來還有幾分瀟灑超脫。經常超脫地以「名士」自居,一時主持大局,一時隱沒山林。
王士珍同志縱情於山水之間時,段祺瑞則在軍營中與士兵打成一片,所以王士珍同志在本書中的出鏡率那是遠遠比不上熱衷權力與武力的段祺瑞。可能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雖說沒有段祺瑞混得那般風光,卻是這三人之中最受袁世凱信任的一個。
雖說王士珍學歷不出彩,但好歹也是天津武備學堂的畢業生,本事自然也差不到哪裡去。畢業之後王士珍也有一段當教官的經歷,更重要的是,他作為炮兵統領參加了甲午之戰,而且指揮有方,是有實戰經驗的難得人才。
不僅如此,此人還善於動腦子,胸中頗有韜略,因此袁世凱一般都把比較麻煩的專案交給他做。
王士珍當然也是蔭昌推薦過來的,不過因為此人智勇雙全、風度更佳,所以給他的榮譽也高得多,稱作「北洋之龍」。
第三個人叫馮國璋。
馮國璋,字華甫,1859年1月出生於河北滄州,比大哥袁世凱還年長几個月。對了,他的嫡系後輩中有一名叫做馮鞏的著名相聲演員。
26歲那年,馮國璋進入天津武備學堂學習,由於學習成績很好,畢業後得以留校任教。
甲午戰爭中清軍招人,馮國璋也就離開學校趕赴前線,他加入了聶士成的隊伍,做了一名隨軍參謀。
馮國璋的發跡就從這裡開始。雖然甲午之戰以清軍大敗結束,不過馮國璋在戰場上的表現還是可圈可點的,所以他不僅沒有被砍頭,還升了官,最重要的是獲得了一個去日本學習的機會。
老師一般都有寫教案的習慣,馮國璋也不例外。走到哪裡寫到哪裡。從日本回來之後,他的那本教案已經是厚厚的一本了,裡面不僅有與日本人幹仗的戰地經驗,也有在日本學到的現代戰爭知識,再配合他深入淺出的註解,端的是一本非常可貴的教材。
牆上的標語「發展才是硬道理」告訴我們:一個公司能不能招攬到真正的人才,不是看你現在給他多少錢,而是看你現在能給這種人才多大的發展空間。同理,有才學的人,最怕明珠暗投,沒人識貨不就白忙活了嗎?
於是,馮國璋把這本教案送到了老領導聶士成的面前,希望領導能識貨,給自己更大的表演舞台。但是馮國璋失望了,聶大人看完之後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看過了,寫得不錯!可沒有露出半分欣賞的表情。
滿懷期待的馮國璋知道在聶士成這裡沒戲了。
這時,有人告訴他:袁世凱正在天津小站練兵,你不如去試試看。
於是馮國璋找到了袁世凱,再一次滿懷期待地推銷了自己的那本教案。
袁世凱看過之後大喜過望,驚嘆道:這本書真是個好寶貝(鴻寶),你是我見過的科班出身的人當中最厲害的!遂將馮國璋留在身邊練兵。
士為知己者死,袁世凱的賞識讓馮國璋感激不已。
馮國璋既有能力又肯努力,還比較忠心,很有一股狗的忠勇和瘋勁,人送外號「北洋之狗」。
上述三個人全部出自天津武備學堂,最後也都成了袁家班的嫡系幹部,算是開了近代軍隊以學校為基建立派系的先河。
袁世凱有了這四個幫手,應該可以大幹一場了!
微胖界的「好人」,練兵界的奇才
袁世凱十分清楚,這些年來清軍逢戰必輸的原因,除了武器裝備差、士兵綜合素質低,最主要的原因當數紀律鬆散和缺乏訓練,導致戰鬥力太差。要想打勝仗,成為強軍,只有加強訓練,嚴格紀律。
所以,袁世凱決定從整頓軍紀開始拉開練兵的大幕。
但袁世凱並非簡單地從軍事角度去強調軍紀,因為他在前輩曾國藩、李鴻章的身上看見了這種做法的弊端:湘軍和淮軍都只能一時強硬而不能永遠強大。幸運的是,經過苦苦思索,袁世凱終於找到了導致清軍軍紀敗壞的根本原因:思想政治落後。
為解決士兵的思想政治問題,袁世凱和徐世昌開動腦筋,編了一首內容可歸納為「一大綱領七項注意」的軍歌《勸兵歌》,向士兵灌輸當兵的目的是報效國家;軍人的天職是絕對服從命令;戰勝敵人的法寶是軍民一家親;不遵軍紀的下場是輕打重殺。注意,此歌的旋律後被紅軍軍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採用。
士兵、軍紀都有了,該看教官了。
袁世凱一方面聘請德國教官訓練新軍,另一方面重用接受過新式軍校教育的年輕將官段祺瑞、馮國璋、王士珍,還有更年輕的曹錕等人,這些人後來都成了袁世凱的得力幹將。
袁世凱採取來自德國的先進訓練手段,使部隊訓練更加科學化,同時向德國採購武器以供新軍裝備。透過政治強軍、人才強軍、科技強軍三大手段,不到一年,軍隊的戰鬥力較之以往大幅度提升。
大家都知道袁世凱之後是靠這支軍隊發家的,可袁世凱是如何把這支部隊牢牢抓到手裡的呢?
秘密就在他的三大神功之二「善於用細節感動人心」身上,這門神功的神奇之處就在於可以利用一些小細節激起千重巨浪,收到意想不到的厚報。
袁世凱記憶力驚人,對人名、地名和別人的性情愛好爛熟於胸,哪怕是只有一面之交的人,多年後他還能一口叫出人家的名字,道出對方的經歷和愛好。他的這一本事經常讓對方心中吃驚,既感到榮耀有面子,又覺得此人精明不可欺。
所以袁世凱沒事的時候就深入各營,接近下級軍官和士兵,叫他們的名字,搞得這些人又是高興又是吃驚。這還不算,他不僅能叫出對方的名字,還記得住對方的性格和優缺點,以便量才為用。
至於身先士卒,和士兵一起吃苦訓練、一起吃大鍋飯,親自給士兵發工資以杜絕貪腐和保證士兵福利、熱切慰問困難士兵、送溫暖之類融入了以人為本的人性關懷理念的活動,袁世凱更是沒有少搞。袁世凱明白,他送的不只是溫暖,送的是感情,更是尊重!
對於自己刻意要拉攏的人物,袁世凱更是用心。比如,他在家吃飯,看到有紅燒大蹄髈或者是乳酪,就會吩咐隨從端一份送到馮國璋家裡,交代說:袁大人用飯時,想起這個菜馮將軍也愛吃,所以送過來請將軍品嘗。
有這樣的上司,哪個部下能不感激涕零?
如此一番運作之下,袁世凱那微胖、略憨、面帶微笑的好好先生形象深入人心,他在這支軍隊裡也樹立起了絕對的威信。
袁世凱背後的男人們
一年的時間就在辛苦勞碌中匆匆過去了。
這一日,袁世凱的直接領導、新任兵部尚書榮祿決定檢驗一下袁世凱的成果,榮祿知道中國一向有「村騙鄉,鄉騙縣,一直騙到國務院」的傳統,只有突然襲擊才能看見最真實的情況,於是不打招呼就來到了天津小站。
榮祿看到了操練場上的新軍。
軍容整齊、士氣高昂、軍事過硬、器械鮮明,給人的感覺太震撼了!榮大人當了一輩子的軍人,從來就沒有見過如此優秀、如此現代化的新式部隊。榮祿不由得暗自感嘆:真正的威武之師、文明之師就應該是這樣的吧!於是愛才之心不免油然而生。
剛好袁世凱也想找個靠山,於是飯桌上一番推杯換盞之下,袁世凱就成了榮祿的心腹。
至此,袁世凱已經有了兩座靠山:李鴻章、榮祿。一個是漢人大臣里的第一人,另一個則是備受慈禧寵幸的滿洲貴族實力派大臣,可謂是雙保險啊。
雖然袁世凱的這支新建陸軍很厲害,但美中不足的是人數偏少,只有七千多人,威懾力還不夠大。但無論如何,史書都將永遠這麼記載:中國第一支真正近代化的軍隊——新建陸軍的締造者,叫袁
世凱。
以「小站練兵」為起點,我們中國軍隊才逐漸從冷兵器時代走向了熱兵器時代,這種時代的更替,絕不是簡單的武器的更新,更是作戰理論、訓練方法、軍隊組織形式的全面進步。
能練出這麼一支軍隊,不能不歸功於熟諳軍事的將才袁世凱所付出的艱苦努力!不過成功人物的背後,總有那麼一個默默奉獻的人。
站在袁世凱背後的人,就是默默奉獻的徐世昌。
徐世昌當年放棄帝都高階幹部的身份,來到天津小站這麼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純粹是為了幫兄弟袁世凱一把,真是講義氣!
在天津小站,徐世昌起草了大量關於軍隊的章程,各種制度,包括匯報給朝廷的奏摺,上傳下達,搞人際關係,一言難盡!總之,天津小站練兵的一切成績都離不開徐世昌的出謀劃策、嘔心瀝血,袁世凱應該為自己十八年前的慧眼識人感到驕傲!
當然了,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這三位先生的貢獻也是有目共睹的。更重要的是,他們作為一線技術人員也從德國人那裡學到了很多東西,以後中國人練兵就不用再如此依賴德國人了。這段寶貴的經歷將他們鍛造成了能練兵、能打仗的將才。
此時,相信沒有一個人能意識到天津小站軍事集團的能量。
接下來的歲月里,這些跟隨袁世凱小站練兵起家的軍官,爬到省軍區司令位置以上的就有三十四人,其中還出了四個民國總統、九位民國總理。
「天津小站團隊」的這些成就是不可思議的,歷史會永遠記住他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