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五裂的同盟會
從同盟會正式成立起,到1907年為止,其間先後發動了萍瀏醴起義、黃岡起義、惠州七女湖起義、鎮南關起義等多次起義,過程雖然不盡相同,但結果是一樣的:全都失敗。
這時,朝廷終於意識到了孫中山這個小個子書生的能量和危險性。於是發出全球通緝令,強烈要求日本政府驅逐把日本當反清根據地的孫中山。因此,日本不得不把孫中山「驅逐出境」。
表面上說驅逐,實則是禮送。不僅日本政府秘密贈款七千元,大股票商人鈴木九五郎也大手筆送給孫中山一萬元……最後,孫中山一下子收到了兩萬多日元的巨款,要知道當時普通日本工薪階層的月薪不過二三十日元。
因為同盟會的收入都是靠從各界募捐,所以孫中山得到的這些錢理所當然應該屬於同盟會的收入。但是,孫中山只留給了同盟會機關報《民報》兩千元經費,其餘自己全部帶走。
這一下,時任《民報》主編的章太炎急瘋了。「章瘋子」劈頭蓋臉地把孫中山一頓臭罵:孫中山你小子居然敢貪污!那就別怪我不客氣!罵著罵著,就把孫中山的畫像砸掉了,還帶著自己的浙江派(光復會)憤然退出同盟會。
之後,儘管孫中山寫了詳細的收支明細,以證明自己這些錢都用於革命,沒有亂花一分錢。但孫中山作為同盟會的一把手,在財務制度不明晰的時候不拘小節,此時再出來闢謠,無論如何都已為時太晚,同盟會竟然就此四分五裂。
關鍵時刻有人提議:讓黃興做同盟會的一把手。
還好黃興識大體、有氣度,拒絕了趙匡胤的那件黃袍,堅決不坐同盟會的第一把交椅,他還苦口婆心地勸說大家:我們要團結,我們大家應該緊密團結在孫中山的周圍繼續革命!
可惜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敗,加上內訌,再加上國人對朝廷立憲抱有希望,不僅使革命黨人士氣低落,也使梁啓超找到了打擊革命黨人的藉口。
梁啓超1908年在《新民叢報》上說:你們革命黨領導人煽動人家子弟去送死,自己卻住著高樓華屋,安然自在,不過是「遠距離革命家」而已。
雖然說梁啓超在「戊戌政變」中的表現也不怎麼樣,與己大有關係的自立軍起義也失敗了,但他的這個說法確實太有殺傷力了。確確實實,這些革命家一旦事敗就轉身亡命海外,竟然連類似「戊戌六君子」的人物都沒有出現過。
就在革命黨的聲譽每況愈下的時候,一個27歲的年輕人勇敢地站了出來。他說:我要去北京,刺殺清朝高官,讓世人看看,我們革命領袖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不是什麼「遠距離革命家」!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同盟會創始人之一、評議部的部長汪精衛。
暗殺時代
在章太炎等人四下反對孫中山的時候,汪精衛、胡漢民這兩個個體戶不像那些小團體有那麼多的心思,而是一直對孫中山忠心追隨,逃到了越南、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等南洋各地鞍前馬後,竭盡赤誠,成為孫中山最為信賴的親信。
因此,孫中山一聽這個自己最為信賴的手下要去搞刺殺,就急了:你是革命領導人,怎麼能去做刺客?
汪精衛的好朋友胡漢民也是堅決反對。
對此,汪精衛回應道:革命如同燒飯,需要釜和薪。釜者,不懼水火忍受長期磨鍊;薪者卻一時轟烈、瞬間輝煌,汪某願意為薪。
大家見汪精衛死意已決,同時也覺得這確實是挽回革命黨聲譽的不是辦法的辦法,只好同意。
摶沙有願興亡楚,搏浪無椎擊暴秦!
自吳樾刺殺出洋五大臣開始,就不斷有人上演一出出英雄悲歌,如徐錫麟刺殺恩銘、鑑湖女俠秋瑾英勇就義。他們以為這樣個人英雄式的單打獨鬥可以喚醒民眾,可以奪取天下。為此,當時革命黨人中的精英分子,皆醉心於暗殺。
就拿北大校長蔡元培來做例子吧。
1904年,蔡元培叫人弄來一隻貓,讓它服用自己配的氰酸,貓中毒而死。後來蔡元培覺得氰酸這種液體毒藥使用不方便,打算將其改造成固體,研究半天之後又感覺炸藥更好,威力也大,於是他開始做炸藥。
蔡元培還認為女人搞暗殺比男人隱蔽,因此他在女校特別注重化學課的講授,以便培養暗殺種子(《蔡元培自寫年譜》、伍立楊《鬼神泣壯烈:清末民初暗殺論》)。
所以,你也不用為汪精衛這麼堅決地求死感到惋惜,畢竟那個年代是一個犧牲的年代、是一個暗殺的年代。
純情陳璧君
言歸正傳,汪精衛開始為自己的暗殺行動找尋合作夥伴。
他先是找到了四川人黃復生,還沒等汪精衛吞吞吐吐地說完,黃復生就大笑起來:你怎不直說?我和你一起去北京!
汪精衛趕緊強調:此事是絕對沒生還可能的,只要一下手,不成功是死,成功了照樣是死。
黃復生朝他翻翻眼說:我參加革命以後,什麼時候想過生死的問題?
接著,汪精衛還需要一個會鼓搗炸彈的幫手,他選中了革命黨裡面的超級炸藥製作專家——「炸彈大王」喻培倫。喻培倫和黃復生一樣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下來。
這一群人,心中只有革命和理想,沒有安危與生死。
正當汪精衛精心準備時,一個18歲的小女生站在了他的面前:我要和你一起去!
汪精衛搖頭說:此一去有去無還。女孩子非常堅定:沒關係,和你一起同生共死,此生足矣。
汪精衛也只有苦笑了,這個女孩子是馬來西亞華僑巨富陳耕基之女,叫陳璧君,原名陳冰如,乳名阿環。
雖說陳小姐是巨富千金,不過算不得美女,甚至還有點丑,身材也不太好,比較胖。
陳小姐在女校讀書之時,就非常喜歡看《民報》,更注意到其中一個叫精衛的人。此人文章如《民族的國民》、《駁革命可以瓜分說》等,道理透徹,文風犀利,讓陳小姐頓生仰慕之情,就同如今的追星族哈韓哈日毫無分別,她發誓要見一見這位奇男子。
一次,在陳姑娘的老家——馬來西亞的檳城,陳姑娘有機會得見風度翩翩的汪精衛在台上宣講革命,頓陷情網。
想想也是,汪精衛眉目如畫,出口成章,而且工作也很有前途,確實是少女們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如果今日《百家講壇》中有人才、見識、相貌如汪精衛者,可以想像,這個節目的收視率說不定會超過世界盃。
因為陳耕基常為同盟會捐款,是同盟會的財神爺,所以陳姑娘強烈要求老爸為她引見汪精衛。後來同盟分會會長吳世榮看在她老爸的面子上,把她引見給了汪精衛。
這一年汪精衛26歲,陳璧君17歲,正是男女熱戀的年齡。17歲的陳大小姐為了更好地追求汪精衛,於是在馬來西亞加入同盟會,成為同盟會歷史上年齡最小的會員。
不過汪精衛雖然相貌風流,但本質上還真是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對於陳大小姐的大膽追求,汪精衛又慌又亂,急忙婉拒道:我們革命家是不能結婚的,不僅沒有穩定的收入,而且時刻都有生命危險,如果結婚,勢必拖累妻子兒女。
汪精衛這樣說,絕非嫌棄陳璧君長得不好看,而是出自真心實意。他要做一個一心革命的「黃金聖鬥士」。君不見晚清民國時期的一大怪事:帥哥美男身邊,總伴無鹽醜女。然而,這些人皆伉儷情深,數十年如一日。
汪精衛越如此說,陳璧君就越愛他,堅決要她父親陳老爹退掉原先與富家子弟的婚約,她要改嫁汪郎。
陳老爹沒有辦法,真的退掉了婚事,誰讓這個女兒這麼招他疼?然陳老爹不僅為革命黨貢獻金錢,還得搭上唯一的女兒,估計沒少被氣得吐血。
雖然汪精衛一直拒人於千里之外,簡直酷斃了,但陳大小姐可不是知難而退的人。她是個有心計、有膽識、有魄力的奇女子:你汪精衛到哪裡,我陳大小姐就跟到哪裡,敢不從我,反了你!
此後,陳璧君跟隨汪精衛參與《民報》的工作,由於她做事雷厲風行,十分豪爽,又有錢,經常請這幫報社的窮編輯去吃大餐,還把家裡給的零花錢都捐給同盟會,所以得到了大家一致的好評。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陳璧君更深地了解到了汪精衛這個人,不貪、不抽、不嫖、不賭、不近女色,是一個各方面都極其優秀的有為青年。
因此,這次當陳璧君知道自己心愛的人要開始一段有死無生的旅程時,她沒有阻止,只有一個要求:帶我一起去。
汪精衛被陳小姐的無敵真愛所打動,終於同意陳璧君加入刺殺團隊,陪伴自己走完最後的人生。
這時有人對陳璧君開玩笑說:你有大英帝國的護照,到關鍵時刻,你把英國護照一亮,英國領事館自會來救你。
陳璧君聽完二話不說,拿出英國護照當場撕成碎片。
同志們的眼珠子頓時掉落一地。
同志們,你們太嫩了!
1910年,在同盟會的安排之下,汪精衛、黃復生、喻培倫和陳璧君四人先後安全到達北京。陳璧君出發之前,陳母也變賣首飾相助,這樣的英雄母女,真是義薄雲天。
這四個人,在琉璃廠那邊的一個胡同內弄了間「守真照相館」做掩護,有生意沒生意他們也不放心上,只是在裡面鼓搗炸彈和等待機會。
不過殺誰呢?眾人選來選去,最後由汪精衛決定,要弄就弄最大個的——監國攝政王載灃。如果能將載灃暗殺掉,那無疑可以造成非常轟動的效應,既可以挽救低落的革命士氣,也能破壞清政府的立憲改革,甚至可以改變目前的革命態勢。
汪精衛幾人對載灃上下朝的路線做了非常細緻的考察,最後決定在載灃每日上下班都會路過的一座橋下手,炸死這小子。
當時還沒有發明無線引爆裝置,只能靠人工引爆,註定要犧牲一人。汪精衛決定由他來引爆,犧牲自己。於是,他們計劃由黃復生和喻培倫趁夜深人靜之時,去橋下埋炸藥、布引線,第二天由汪精衛負責引爆炸藥。
有資料記載,就在小汪即將捨身行刺的前夜,陳璧君很擔心再也見不到情郎,要把「自己的身體當禮物」為小汪「餞行」,但遭到了小汪的斷然拒絕。
這樣看來,小汪、陳小姐二人雖然在一起這麼久了,卻還是恪守禮法,猶如《天龍八部》中喬峰對阿紫說的「我對你姐姐嚴守禮法,好生敬重」。如此純真的革命愛情,人世罕見。
3月31日晚上,汪精衛正與陳璧君依依惜別,準備第二天慷慨赴死之際,黃復生和喻培倫跑了回來,急匆匆地說:我們埋炸彈時讓人看見了,那人轉身就跑了,我們也急忙躲起來,藏在暗處觀察,不一會兒來了一群警察,咱們埋炸彈的事暴露了。
汪精衛說:不用慌,他們只發現了炸彈,又沒看見你們。咱們等等看,靜觀其變。
結果第二天報紙就把這事給登出來了,說有人想刺殺攝政王,並認為此事源於朝廷內部的權力鬥爭。
沒人往革命黨身上去想,大家終於把心擱回了肚子裡。這次不行,咱下次再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非弄死載灃這小子不可。
於是汪精衛派喻培倫去日本搞炸藥,派陳璧君回南洋搞錢,打算重新弄個超級大炸彈給載灃嘗嘗。
可就在喻培倫、陳璧君走後不久,4月16日,守真照相館突然被大批軍警包圍,黃復生被捕。與此同時,汪精衛在他的出租房內被清兵抓走。
原來,汪精衛這幾個年輕人實在是嫩了點——在秘密戰線上的工作經驗不足,革命警惕性也不高,被政府耍了。警察發現炸彈後,立即想到是革命黨乾的,報紙上關於炸彈起因於朝廷內部權力鬥爭的報導,不過是政府故意放出的煙幕彈。
警察仔細檢查了炸彈,發現炸彈中的炸藥是外國制,但幾顆螺絲釘卻是新近製作的。於是順藤摸瓜,到京城各鐵匠鋪核對,找到了它的出處——「鴻泰永」鐵匠鋪。
鐵匠鋪老闆稍作回憶,就想起這是守真照相館要求他做的。之後,警探嚴密監視守真照相館,汪精衛幾個人被一窩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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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4月25日,清國最高法院(法部)按照法律程式,開庭公開審理汪精衛行刺未遂案。
刺殺國家最高領導人載灃的案件,竟然得以公審,不由得讓人感覺到:立憲派的溫和改良主張也許還真有實現的可能性。
負責審理行刺攝政王一案的是肅親王善耆,也就是前文我們提到過的告袁世凱黑狀的愛新覺羅·善耆,川島芳子她爹,時任民政部尚書,統領全國警察機關。
案件的審理過程異乎尋常的簡單和順利。
炸彈、電線等物證一擺,人證鐵匠鋪老闆一到場,黃復生就主動認罪了:這都是我做的,那個叫汪兆銘的只是我的跟班,他不知情,不關他的事!
而汪精衛則是這麼說的:我叫汪兆銘,我所有的政治主張都發表在《民報》上,也就不多說了。我之所以刺殺攝政王,就是為了振奮天下人心。黃復生根本不知道我想幹什麼,他是冤枉的。我們在一起相處月余之後,他發現我的行為詭秘,就起了疑心。所以在他的善意提醒之下,照相館的工作人員怕受到牽連,均辭職而去。後來你們搜查照相館的時候,我聽人說照相館出事了,急忙過去檢視,這才知道事情敗露。我不忍連累無辜,急忙往我租房的地方趕,準備留書證明黃復生是清白的。沒想到還沒走到呢,就被你們逮住了。
刺殺國家領導人是什麼罪名,兄弟倆當然清清楚楚,可臨此大難,這二人非但不出賣同志,還都自認主謀,視死如歸之心可昭日月,真英雄也!
特別是汪精衛,甚至把法庭當成了自己宣講革命道理的講堂,他視死如歸,義正詞嚴,指出載灃所倡導的立憲不是放權於民而是鞏固君權的假立憲,並大聲疾呼:要想實現民主與富強,除了造反,別無他法!
善耆肚子裡也有幾分貨,自不願讓汪精衛專美於前,於是反駁道:效法西方的民主政體,並不一定非用暴力方法推翻皇權統治不可,何況現在朝廷已經預備立憲了,做什麼事都有個過程,你們為什麼不能看到朝廷的進步?在我看來,你們的革命主義是非常狹隘的,你們為什麼非要搞民族對立、搞排滿興漢?為什麼不能五族(滿蒙回藏漢)共存?現在列強虎視眈眈,你們這麼瞎搞,徒增國家混亂,於民何益!
汪精衛是這麼回應的:現在朝廷搞的這套立憲是忽悠人的,根本不是向西方民主政體過渡,反而是將更多的權力向皇族集中,因而我們革命黨不能幻想著皇族會主動地交出權力,必須要用暴力革命的手段,推翻帝制重來,建立真正由人民當家做主的共和國。
善耆應該說表現得很是聰明,他看出了汪精衛二人唯求一死的決心,於是向領導載灃反映了自己的判斷:這倆愣頭青其實就是想死,並藉此來鼓舞他們革命黨低落計程車氣,咱們堅決不能上他們的當。
載灃聽了善耆的話也覺得有理,便讓善耆酌情寬大處理,向國人彰顯朝廷的仁德之心。
於是,誰也沒想到的判決結果出現了——汪、黃二人「誤解朝廷政策」,屬於可以原諒的失足青年,朝廷格外開恩不殺了,判處二人永遠監禁。
在獄中,善耆出於愛才的情懷,多次試圖做通汪精衛的思想工作,讓汪精衛放棄反清的念頭,換一個老闆,但汪精衛始終不放棄他的革命理想。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直到有一天,有人給他送來了一堆雞蛋,其中一個上面寫了一個小小的「璧」字,他知道已經脫險的陳璧君又冒險回來了。百感交集中,汪精衛終於接納了陳璧君對他毫無保留的愛。
這段在戰鬥中結成的革命友誼,終於轉化為汪陳之戀,而這段戀情竟然在最後被真愛無敵的陳璧君演繹得感天動地。當然,這是後話了。
雖然這次刺殺行動失敗了,但對於汪精衛來說,這次暗殺不僅使他成了名噪一時的革命英雄,奠定了他一生的政治資本,而且刺殺的目的也達成了一半。
汪精衛被捕後,同盟會東京總部和世界各地的支部都發起了營救汪精衛的行動,透過營救行動,一度處於分裂的同盟會開始彌合,民眾也開始恢復對革命黨的信心,這為同盟會史上影響力最為深遠的黃花崗起義做好了心理準備。
廣州黃花崗起義
1910年11月13日,在汪精衛與陳璧君相識的馬來西亞檳城,孫中山召開同盟會擴大會議——「庇能會議」(檳城英文penang)。
除開章太炎的浙江派未到,不僅黃興的湖南派重歸革命的懷抱,新加坡的同盟會會員也遠道而來,還有檳城的仁人志士也很給面子,踴躍參會。總之,各地同盟會能來的負責人全來了!
孫中山開這個會的目的只有一個——繼續革命!用鮮血回擊同盟會領袖是「遠距離革命家」的譏諷,挽回民眾對革命黨的信心。
會上決定舉行第十次起義,地點還是廣州。
對於舉行廣州起義一事,大家並無異議,勇於戰鬥的鬥士有的是,大家都不怕死!但是有異議的地方在於,去哪裡搞革命經費購買武器彈藥?
這些年來的數次起義,所需的經費除了靠外部贊助,也靠同志們捐款。不過,這兩種曾經無往不利的方式現在都不大行得通了。
一來現在革命已陷入低潮,前途未卜,願意投資贊助革命的人是越來越少,自然很難拉到贊助;二來一次又一次地捐款,近乎竭澤而漁,已經把同志們都逼成了窮光蛋。
難道弄不到錢,就讓同志們赤手空拳去與清兵搏殺嗎?當然不行!
孫中山明白:要想解決革命經費問題,還得依靠同志們群策群力,慷慨解囊。可問題是革命家也是人,也有家人要養,總不能讓大家徹底破產吧?真是情何以堪啊!
孫中山思慮再三,終於狠了狠心:唉!自己姑且再做一回惡人吧。
會上,孫中山噙著眼淚,哽咽著向與會的革命同志們表白:我本知道諸位同志也很困窮,但是革命有如箭之在弦,我同志責無旁貸!今日我同志如不加以幫助,還有誰來幫助我們呢!我們今日只虧一簣之成功也!萬望諸同志勉為其難,熱烈贊助,共完成此最後的功業。萬一這次還不成功,我孫文也將隱姓埋名,匿跡空山,無面目再見諸同志,不敢再累諸同志了!
孫中山一番真情告白使眾人深為感動,互相勉勵,當場籌得八千餘元。會後孫中山親自到華僑中籌劃軍餉,香港同盟會會長趙聲和黃興等人則回香港做準備工作。
幾個月後,經過眾人的努力,最終籌得十五點七萬元革命基金。
有了錢,剩下的事情就好辦了。
孫中山下令由黃興、胡漢民、趙聲籌划起義。在此三人的組織下,一群平均年齡不及三十歲的風華正茂的青年齊聚廣州。他們身份各異——或學子、或洪門會黨、或軍人、或農民、或白領。他們豪氣沖天,踴躍報名加入敢死隊(選鋒隊),凝碧血為刀刃,親手把自己送往生命的終點,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點退縮。
他們慷慨赴死,卻並非生無可戀,因為他們都是真正的英雄!英雄很偉大,我們也欣賞英雄的偉大。可我始終認為,一個真正的英雄他首先必須是一個凡人,而且必須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凡人。一個有血有肉的凡人可以為信仰看淡生死,卻並不意味著他沒有顧慮,更不意味著他可以淡漠親情、友情和愛情。
因此,在赴死前,以「炸彈大王」喻培倫、林徽因堂叔林覺民為代表的敢死隊員們紛紛忍痛揮淚,愧疚地留遺書與至親至愛訣別。尤其是少數已婚人士的代表林覺民,提筆給妻子陳意映寫下了一封注滿愛戀的《與妻書》。這份感天動地的《與妻書》後被收入兩岸教科書,其中「吾作此書時,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書時,吾已成為陰間一鬼」一句,在一百年後的今天讀來仍盪氣迴腸……
書畢,話完,淚乾,上戰場!
1911年4月27日,廣州起義爆發。黃興親自帶領一百餘名敢死隊員直撲兩廣總督大樓,面對十倍於己的敵人激鬥一夜,八十六人犧牲,黃興斷指,起義失敗。後來收得七十二名烈士的殘骸,合葬在廣州黃花崗,故稱黃花崗七十二烈士。
明知寡不敵眾,卻還要飛蛾撲火,只是因為他們就是來求死的。以血肉之軀孤注一擲,喚醒民心。但他們死得太慘烈了,他們來自世界各地,全是同盟會的骨幹,差不多每個人都是將相之才,卻被當做衝鋒陷陣的小卒犧牲了,他們的集體犧牲,一時間讓同盟會的精英喪失殆盡。
但是,他們的死喚醒了國人,挖掘了民族的良心,他們的死推動了歷史的巨輪,因此,我們不應該嫌他們力量不夠、方法不夠技巧。
最後,我們以汪精衛在獄中所寫的《慷慨篇》中的四句作為本節結束語,讓我們在這英雄的詩篇中一起回味那個波瀾壯闊的時代:
慷慨歌燕市,
從容做楚囚;
引刀成一快,
不負少年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