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那小身板挺得筆直,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在聚賢莊眾人那殺人般的目光中,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他前腳剛踏出門檻。
原本死寂的大廳,後腳就「轟」的一聲,炸了。
「趙莊主!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封萬戶侯……那姓陳的是瘋了嗎?他一個侯爺,有什麼資格許諾這種事?」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頭,眼神閃爍地看了一眼身邊那個滿臉橫肉的壯漢。
「李堂主,我可聽說,你最近手頭緊,連給弟兄們發賞錢的銀子都快湊不出了……」
那李堂主聞言,臉色「唰」的一下就變了,猛地一拍桌子。
「王老三,你他娘的什麼意思?你懷疑老子會為了錢出賣兄弟?」
「我可沒這麼說。」王老三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別被人當槍使了,最後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艹你姥姥!」
李堂主勃然大怒,抄起板凳就要往王老三頭上砸。
「都給老子住手!」
趙青雲一聲怒吼,聲若洪鐘,總算是鎮住了場面。
他環視全場,看著那些剛剛還稱兄道弟,此刻卻一個個眼神閃爍,互相猜忌的「英雄豪傑」,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全完了。
陳炎甚至都不需要動手。
僅僅派了個小嘍囉,說了幾句話,就把他苦心經營了半輩子的「義」字招牌,砸了個稀巴爛。
「諸位!這分明是陳炎那廝的離間之計!」
趙青雲強撐著一口氣,試圖挽回局面。
「他就是想讓我們自亂陣腳,互相殘殺,然後他好坐收漁翁之利啊!」
這話說的在理。
但在「封萬戶侯」這四個字的誘惑面前,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在場的人,誰不是在刀口上舔血,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
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光宗耀祖嗎?
現在,一條通天大道就擺在面前,誰能不動心?
「趙莊主,話是這麼說沒錯……」
一個聲音幽幽地響起。
「可萬一,我們這些人里,真的出了一個賣主求榮的叛徒呢?」
「到時候,咱們可就是陪著他一起掉腦袋了。」
此言一出,大廳內剛剛緩和了一點的氣氛,瞬間又降到了冰點。
是啊。
誰能保證,自己身邊坐著的,不是一個隨時準備在背後捅自己一刀的「兄弟」?
信任的堤壩,一旦出現裂痕,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趙青雲看著眾人那一張張寫滿了猜忌和貪婪的臉,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喉頭一甜,差點噴出一口老血。
他知道,他辛辛苦苦組起來的這個局,散了。
……
侯府,書房。
張三正手舞足蹈,唾沫橫飛地向陳炎匯報著剛才在聚賢莊的「戰績」。
「侯爺,您是沒瞧見啊!」
「我把那通緝令一拍,趙青雲那張臉,當場就綠了,跟吃了死蒼蠅似的!」
「還有那幫江湖好漢,一個個眼珠子都紅了,就差沒當場拔刀互砍了。」
「我估計,今天晚上,他們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
陳炎翹著二郎腿,悠閒地品著茶,聽完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幹得不錯,這個月獎金翻倍。」
「謝侯爺!」張三頓時喜笑顏開。
「炎哥兒,俺還是不明白。」
旁邊的陳大牛撓了撓頭,一臉的困惑。
「咱們直接帶人殺過去,把他們一鍋端了不就完了嗎?費這麼多勁幹啥?」
陳炎放下茶杯,白了他一眼。
「你懂個屁,你那叫莽夫,不叫戰爭。」
「殺光他們,簡單。」
「但殺了之後呢?整個北境的江湖都會把咱們當成死敵。」
「到時候,今天殺一個,明天冒出來倆,咱們累死也殺不完。」
陳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現在這樣,多好?」
「我只用了一張紙,一句話,就讓他們從內部瓦解了。」
「這叫攻心為上。」
「一座堡壘,最容易被攻破的地方,永遠是內部。」
陳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忠誠?義氣?」
「在絕對的利益面前,那玩意兒,比紙還薄。」
張三在旁邊聽得是兩眼放光,對自家侯爺的崇拜,簡直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這手段,太騷了!
「那咱們現在就等著他們狗咬狗?」陳大牛還是覺得不過癮。
「等?」
陳炎笑了。
「等,那是傻子才幹的事。」
「咱們得給他們再加把火。」
陳炎轉頭看向張三,眼中閃過一抹狡黠。
「去,找幾個機靈點的兄弟,到城裡各大酒肆茶樓里去散播訊息。」
「就說……」
陳炎頓了頓,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和善」。
「聚賢莊裡,已經有人偷偷派人來聯絡我了。」
「噗!」
張三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高!
實在是高!
這一招,簡直是往那堆已經快要爆炸的火藥上,又扔了個大火把啊!
這訊息一旦傳出去,趙青雲就算渾身是嘴,也解釋不清了。
到時候,別說聯盟了,他身邊的人不先把他綁了送過來,都算是對得起他了。
「是!小的這就去辦!」
張三領了命,興沖沖地就跑了出去。
他現在算是徹底服了,跟著侯爺混,簡直比說書先生講的故事還刺激。
打發走張三,陳炎這才將目光,投向了牆上那副巨大的干縣地圖。
聚賢莊,已經不足為慮。
現在,他所有的重心,都要放在那即將到來的「殺狄大會」上。
那才是真正的主菜。
他正思索著,如何才能將這次大會的利益最大化。
一名護衛,神色匆匆地從外面跑了進來。
「侯爺!帝京來的八百里加急!」
陳炎的眉頭,猛地一挑。
又是帝京?
他接過那封帶著火漆的密信,迅速拆開。
信,依然是他那位便宜老爹寫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其倉促的情況下寫下的。
信上的內容,卻讓陳炎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去。
「老妖婆命心腹戶部尚書李斯,以『清查北境賦稅』為名,不日將抵達干縣。」
「隨行者,三千禁軍。」
「來者不善,吾兒,速做決斷。」
「李斯?」
陳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記得這個名字。
蕭太后最忠實的一條狗,朝中有名的酷吏,仗著太后的寵信,沒少乾草菅人命,貪贓枉法的事。
清查賦稅是假,帶兵來抄他這個安干侯的家,才是真吧。
三千禁軍,再加上一個李斯。
看來,這老妖婆是鐵了心,要在他這根釘子上,狠狠地砸上一錘啊。
「炎哥兒,怎麼了?」
陳大牛見陳炎臉色不對,湊了上來。
陳炎將信紙揉成一團,扔進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
「沒什麼。」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天邊那輪即將落下的夕陽,嘴角,卻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只是有客人要來了。」
「咱們得準備一份大禮,好好招待招待他們。」
「殺狄大會,看來要比我想像的,還要熱鬧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