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像裹著碎玻璃的鞭子,抽打著析津府北城殘破的瓮城。桑乾河上游衝下的浮冰撞擊著扭曲的水閘殘骸,發出空洞而持續的「哐…哐…」聲,如同為亡靈敲打的喪鐘。城牆上,前幾日潑水成冰、用來加固防禦的冰層,此刻已被鮮血、硝煙和踩踏染成一片污濁的暗褐色,在午後慘澹的日頭下,反射出油膩而冰冷的光。空氣里,屍骸腐敗的甜腥、劣質金瘡藥刺鼻的氣味、還有凍土深處泛起的土腥,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
凌泉的腳步踩在覆冰的城磚上,發出「嘎吱」的脆響。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肩頭破損處用粗線勉強縫合的深青直裰,外面罩了件半舊的玄色棉斗篷。左肩的傷口被厚實的繃帶層層裹住,掩在斗篷下,但每一次邁步,那深入骨髓的鈍痛依舊如影隨形。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眼睛,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映著城下那片被刻意保留、尚未清理的修羅場——焦黑的殘肢斷臂被凍在暗紅的血冰里,保持著臨死前掙扎的姿態,像一幅幅地獄的浮雕。
白芷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她換下了醫官的素白罩袍,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靛藍棉布勁裝,外面也裹著厚實的斗篷,臉色比城頭的積雪還要蒼白幾分。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沉重的藤編藥箱,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她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些可怖的屍骸上,而是專注地掃過城牆內側臨時搭建的、簡陋到令人心酸的傷兵營。
說是營,不過是靠著背風城牆根,用破門板、爛草蓆和凍硬的泥塊勉強搭起的窩棚。寒風毫無阻礙地灌入,帶著刺骨的濕冷。呻吟聲、壓抑的咳嗽聲、還有因凍傷或傷口潰爛發出的痛苦嗚咽,低低地交織在一起,如同垂死野獸的哀鳴。幾個穿著單薄號衣、凍得嘴唇發紫的醫護學徒,正手忙腳亂地用雪塊給一個高燒不退、傷口流著黃綠色膿水的傷兵擦拭降溫。旁邊一個斷了腿的老兵,裹著髒污的棉被,眼神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身下的草墊已被滲出的血水和膿液浸透,凍成了硬板。
「酒精…還有多少?」白芷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問旁邊一個正用凍僵的手指笨拙地給傷員換藥的學徒。
學徒抬起頭,臉上沾著血污和淚痕,聲音帶著哭腔:「白…白先生……昨天…昨天就用光了最後一點……趙轉運使的人……把庫里那幾罈子『金瘡靈』全……全搬走了……說是……說是要配什麼上官老爺們驅寒的『瓊漿玉液』……」她說著,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滴在傷員裸露的、凍得青紫的傷口上。
白芷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那聲哽咽衝出來。她蹲下身,開啟藥箱。裡面只剩下一些粗糙的止血草藥粉(效果甚微)、幾卷還算乾淨的麻布繃帶,還有一小瓶她偷偷藏下、用蠟封口的「青黴漿」(未提純的青黴素原液,效果不穩定且危險)。她取出繃帶,小心翼翼地給那個斷腿老兵重新包紮,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老兵渾濁的眼睛轉動了一下,落在她臉上,乾裂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凌泉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寒風捲起他斗篷的下擺,獵獵作響。他看著白芷單薄的背影在寒風中微微發抖,看著她強忍著淚水和憤怒,用那雙本該執筆繪圖、調配藥方的手,去處理那些骯髒潰爛的傷口。他看著那些在痛苦和寒冷中掙扎計程車兵——這些,都是跟著他從莫州一路殺到析津府,用命填平了墨澤死地的弟兄!如今,卻像被丟棄的破布爛絮,在這冰天雪地里等死!
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怒意,順著脊椎骨緩緩爬升,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他指間那枚緊貼皮肉的珊瑚金戒指,彷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冰冷的金屬竟隱隱傳來一絲灼熱感。
「隊正!白先生!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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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嘶吼猛地炸響!來自城頭負責警戒的一個鬼翎衛老兵!
幾乎同時!
「咻——!」
一道極其尖銳、帶著死亡顫音的破空聲撕裂寒風!快如閃電!直射白芷的後心!
凌泉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身體的本能快過思維!他猛地側身!左手如同鐵鉗般狠狠抓向白芷的肩膀,想將她扯開!
噗嗤!
一聲沉悶的、令人心膽俱裂的利器入肉聲!
凌泉的手只抓住了白芷斗篷的一角!巨大的力量帶著他一個趔趄!
白芷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猛地向前一撲!懷裡的藥箱脫手飛出!瓶瓶罐罐砸在凍土上,碎裂聲刺耳!她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那個斷腿老兵的草墊旁!左肩胛骨下方,一支通體漆黑、只有箭鏃閃爍著幽藍寒光的短弩箭,深深沒入!只留下短短一截箭杆在外面顫抖!
鮮血瞬間染紅了靛藍色的棉布!如同雪地里驟然綻開的、妖異而絕望的花朵!
「呃……」白芷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劇痛和瞬間湧入的冰冷麻痺感讓她眼前一黑,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便軟軟地癱倒下去!臉色在剎那間褪盡所有血色,變得如同腳下的積雪般慘白!
「白芷——!!」凌泉的嘶吼如同受傷瀕死的野獸!帶著一種撕裂心肺的絕望和暴怒!他撲過去,一把將白芷冰冷癱軟的身體死死抱在懷裡!手指顫抖著探向她的鼻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抓刺客!!」城頭瞬間炸開了鍋!鬼翎衛的怒吼、弓弩上弦的咯吱聲、雜亂的腳步聲混成一片!
「在那邊!瓮城角樓!」有人指著城牆拐角一處被積雪半掩的坍塌箭垛!
幾個鬼翎衛如同瘋虎般撲了過去!刀光閃爍!幾聲短促而激烈的金鐵交鳴和悶哼響起!很快,兩個穿著破爛遼軍皮襖、臉上塗滿污泥凍瘡的漢子被死死按在雪地里!他們眼神瘋狂,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死死盯著凌泉懷裡的白芷,充滿了刻骨的仇恨!
「是遼狗的『夜不收』(精銳斥候)!箭上有毒!」一個鬼翎衛掰開其中一人的嘴,從他後槽牙里摳出一粒蠟封的毒丸,又撿起掉落的弩機,看著那幽藍的箭鏃,臉色大變!
毒!
凌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血液!他低頭看著懷裡白芷迅速灰敗下去的臉色和肩頭那不斷擴大的、帶著詭異藍黑色暈染的血跡,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藥!解毒藥!」他猛地抬頭,赤紅的眼睛如同滴血的刀鋒,掃向周圍驚恐的醫護學徒和聞訊趕來的醫官!
「是……是『黑水蝮蛇涎』!見血封喉!無……無解!」一個年老的隨軍醫官撲過來,只看了一眼那箭傷和血色,便面如死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無解?!
這兩個字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劈在凌泉頭頂!他身體猛地一晃!抱著白芷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一股毀滅一切的暴戾之氣如同火山熔岩,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徹底被猩紅的血絲吞噬!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要將一切撕碎的瘋狂!
「啊——!!!」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痛苦與暴虐的咆哮從他喉嚨深處炸開!震得周圍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城頭的積雪簌簌落下!
他猛地抬頭!那雙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眼睛,如同兩道血紅的探照燈,瞬間鎖定了被按在地上、猶自掙扎嘶吼的兩個遼國刺客!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審判!
「剁碎了他們!!!」凌泉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寒冰,帶著令人靈魂凍結的殺意!
「喏!!」鬼翎衛早已被這血仇激得雙目赤紅!刀光如同匹練般落下!慘叫聲戛然而止!血肉橫飛!滾燙的鮮血潑灑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間凍結成暗紅色的冰晶!
但這血腥的報復,絲毫無法緩解凌泉心中那焚心蝕骨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他看著懷裡氣息越來越微弱、身體漸漸冰涼的白芷,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絕望和毀滅欲,如同毒藤般瘋狂滋長!他需要發泄!需要報復!需要讓所有傷害她的人!所有造成這一切的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猛地射向城內——那座由遼國南院王府改造、如今被充作臨時大牢的方向!那裡,關押著遼國南京道陷落後,所有來不及逃走的遼國貴族!包括……耶律重元那一對年僅十六歲、據說有傾國之貌的雙生女兒——耶律舞和耶律菲!
「備馬!去大牢!」凌泉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磨出來的冰碴!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易碎的琉璃般,將昏迷的白芷交給旁邊一個還算鎮定的女醫官,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決絕:「用雪!給她降溫!吊住氣!等我回來!」
說完,他猛地轉身!玄色斗篷在寒風中捲起一道凌厲的弧線!大步流星地沖向城下!腳步踩在凍結的血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大牢深處,陰冷潮濕得如同冰窖。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霉味、血腥味和絕望的氣息。牆壁上凝結著厚厚的白霜,火把的光線在幽暗的甬道里跳躍不定,將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最深處一間由整塊玄武岩鑿成的囚室里。兩個穿著單薄素白囚衣的少女,緊緊依偎在冰冷的石床上,試圖用彼此微弱的體溫取暖。她們有著幾乎一模一樣的精緻臉龐,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眉眼如畫,只是此刻都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凍得發紫。姐姐耶律舞氣質沉靜些,眼神深處藏著不屈的倔強;妹妹耶律菲則更顯柔弱,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她們頸間都戴著一枚小巧的狼牙項煉,那是契丹貴女的象徵。
沉重的玄鐵牢門被粗暴地拉開,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刺骨的寒風猛地灌入囚室!
凌泉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著甬道里昏暗的火光,如同一尊來自地獄的魔神。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燃燒著令人心悸的、如同熔岩般的赤紅光芒!他身上還帶著城頭的寒氣、血腥氣和那股幾乎化為實質的暴戾之氣!
耶律舞和耶律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渾身一顫,猛地抱緊彼此,驚恐地看向門口那個如同煞神般的身影。
凌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一寸寸刮過兩張驚惶失措、卻依舊難掩絕色的臉龐。那眼神里沒有欲望,只有一種赤裸裸的、如同打量獵物般的審視和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膽寒的毀滅欲。
他一步步走進囚室。沉重的皮靴踩在冰冷的石地上,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迴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姐妹倆脆弱的心弦上。
「你……你想幹什麼?」耶律舞強自鎮定,將妹妹護在身後,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用生硬的漢話問道。她認出了這個人!那個在城頭、在萬軍陣前扼殺了她們父王的惡魔!
凌泉沒有回答。他停在石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們。陰影完全將姐妹倆籠罩。他緩緩抬起手,那隻手骨節分明,沾著未乾的血跡和污泥,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伸向耶律舞的頸間——那枚象徵著契丹貴女身份的狼牙項煉。
「不!!」耶律舞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下意識地護住項煉!
嗤啦——!
一聲布帛撕裂的脆響!
凌泉的手根本沒有去碰項煉!而是粗暴地抓住了耶律舞單薄囚衣的前襟!猛地向下一撕!
單薄的棉布如同紙片般被撕裂!露出少女光潔卻布滿凍痕的肩膀和一大片細膩的肌膚!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了耶律舞全身!
「啊——!!」耶律舞和耶律菲同時發出悽厲到極點的尖叫!如同受驚的幼獸!
耶律菲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抱住姐姐,將臉埋在她懷裡,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凌泉眼中那熔岩般的赤紅沒有絲毫波動,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萬年玄冰的漠然。他無視耶律舞的掙扎和哭喊,如同擺弄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粗暴地將她從那冰冷的石床上拽了起來!耶律舞的掙扎在他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徒勞和可笑!
「放開我姐姐!你這惡魔!!」耶律菲哭喊著撲上來,用她纖細的手指去抓撓凌泉的手臂!
凌泉看都沒看她,反手一揮!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
耶律菲被巨大的力量扇得踉蹌後退,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額角瞬間紅腫起來!她癱軟在地,捂著臉,發出壓抑的、絕望的嗚咽。
耶律舞看著妹妹被打,眼中瞬間充滿了血絲!她猛地抬頭,死死瞪著凌泉近在咫尺的臉,那眼神里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和一種瀕死的瘋狂!她不再掙扎,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凌泉的臉上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遼狗的賤種!你也配?!」她嘶聲尖叫,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屈辱而扭曲變形!
那口帶著血絲的唾沫,沾在了凌泉冰冷的下頜上。
凌泉的動作頓住了。
囚室里死寂一片。只有耶律菲壓抑的啜泣和耶律舞粗重的喘息。
凌泉緩緩抬手,用指腹抹去下頜那點濕熱的污跡。他的動作很慢,很輕。然後,他低頭,看著指尖那點混合著血絲的唾液。再抬眼時,那雙赤紅的眼睛裡,所有的暴怒和瘋狂彷佛瞬間被抽空,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骨髓都為之凍結的冰冷。
他不再看耶律舞那充滿仇恨的眼睛。只是更加粗暴地、如同拖拽一袋貨物般,將幾乎癱軟的耶律舞拽向囚室角落那片更加濃重的黑暗。耶律舞的哭喊和掙扎變成了絕望的嗚咽。
囚室厚重的玄鐵牢門,在凌泉身後,被兩個如同石雕般守在門口的鬼翎衛,緩緩地、無聲地推攏。
「咔噠。」
沉重的機括咬合聲,如同命運的枷鎖,徹底隔絕了內外。
黑暗吞噬了一切,最終歸於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
沉重的牢門再次被拉開。
凌泉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他依舊穿著那件玄色斗篷,只是領口有些凌亂。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虛脫的蒼白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那雙眼睛裡的赤紅已經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如同寒潭死水般的沉寂。
他看也沒看囚室里那一片狼藉和角落裡蜷縮著、衣衫破碎、如同被暴風雨摧殘過的花朵般瑟瑟發抖的兩個少女。徑直走向甬道。
「看好她們。」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冰冷,「從今天起,她們是我的貼身侍從。」
守在門口的鬼翎衛老兵(禿鷲死後僅存的幾個老兄弟之一)身體猛地一震!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囚室內,又猛地看向凌泉那冰冷決絕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終只是重重低下頭:「……喏!」
凌泉沒有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陰森的大牢。刺骨的寒風迎面撲來,吹散了他身上那股地牢裡帶來的陰冷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少女的體香。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空氣里混雜著析津府無處不在的血腥和硝煙味。
他走到城牆根一處背風的角落。這裡相對僻靜,只有寒風呼嘯的聲音。他緩緩抬起右手。那隻手,指節因為剛才的粗暴而有些發紅。他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著兩枚東西。
一枚,是那枚珊瑚金戒指。戒面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閃爍著冰冷而妖異的暗紅光澤。
另一枚,則是一小片斷裂的、帶著體溫的狼牙項煉碎片。鋒利的斷口處,還沾著一點細微的、屬於少女的血跡。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這痛楚,卻讓他混亂而暴戾的思緒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朝廷?司馬光?曹瑋?趙錚?那些汴梁城裡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們算什麼?他們只會在勝利時來摘取果實!在危難時落井下石!他們只把他凌泉!把格物院!把鬼翎衛!當成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當成染紅他們官袍的墊腳石!
白芷的血!鬼翎衛的骨!還有這滿城傷兵的哀嚎!都在無聲地控訴!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南方那片被風雪阻隔的天空。目光彷佛穿透了千山萬水,落在了那片波濤洶湧的南海之上!落在了那個與他血脈相連、同樣在腥風血雨中搏殺的兄弟身上!
力量!唯有絕對的力量!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才能保護想要保護的人!才能讓那些高高在上的蠹蟲付出代價!
他不再猶豫!從懷中掏出一支特製的、筆尖極細的炭筆和一小塊薄如蟬翼的鯊魚皮(防水)。就著城牆冰冷的磚石,他飛快地寫下幾行字跡。字跡狠辣決絕,力透皮背:
「爪哇金礦,全力開採。珊瑚金錠,熔鑄甲片。蘇記船隊,盡歸你手。招募海勇,不問出身。鑄炮!造船!囤積硝石硫磺!我要南海……盡懸雲紋旗!」
「莫州格物院,匠戶子弟,凡能持械者,盡數徵召!河套馬場,不計代價,購馬!胡三刀舊部,散於綠林者,重金招攬!以『驚雷炮』圖紙為質,向女真、高麗走私,換取戰馬、皮毛、人參!我要北疆……遍地鬼翎衛!」
「司馬老狗,其心可誅。汴梁權貴,皆為豺狼。吾輩兄弟,當握緊刀柄!待時機至……南北並舉!乾坤……由我!」
寫罷,他將鯊魚皮捲起,用細繩捆緊。又從懷中取出那枚炎蜥骨哨,用哨尾鋒利的尖角,在鯊魚皮卷的封口處,刻下一個深深的、猙獰的「雲」字標記!
「禿鷲!」他低喝一聲。
那個一直沉默跟在他身後的鬼翎衛老兵立刻上前一步。
「用『灰翎』!最快的!送去爪哇!親手交到凌雲手裡!」凌泉將鯊魚皮卷和骨哨重重拍在老兵掌心!眼神銳利如刀,「若遇攔截……焚信!哨在人在!」
「喏!」老兵用僅剩的三根手指死死攥住皮卷和骨哨,眼中爆發出決絕的光芒!轉身消失在風雪之中。
凌泉獨自站在呼嘯的寒風裡。玄色斗篷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卻挺直如松的脊樑。他緩緩抬起手,看著掌心那枚冰冷的珊瑚金戒指和那片帶著血跡的狼牙碎片。
戒指的冰冷,是權力的枷鎖。
狼牙的微溫,是征服的烙印。
而骨哨刻下的「雲」字,則是兄弟間無聲的血契!
他猛地將兩樣東西緊緊攥在手心!彷佛要將這冰冷與溫熱,徹底熔鑄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遠處,析津府殘破的城樓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陰影,如同蟄伏的巨獸。而更北方,遼國腹地的方向,沉沉的暮靄如同鉛灰色的鐵幕,預示著更猛烈的風暴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