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州城那飽經風沙侵蝕的黃土城門樓上,多了一串新的「裝飾」。三顆鬚髮虬結、怒目圓睜、膚色因風乾而變得黑紫的頭顱,被粗大的鐵鏈貫穿下頜,懸掛在包鐵的城門釘之間。為首那顆頭顱的面容因極致的恐懼和痛苦而扭曲變形,虬髯上凝結著黑紫色的血塊,正是大眾熨部頭人烏質勒。寒風卷過城樓,吹得那幾顆頭顱輕輕晃動,空洞的眼窩直勾勾地俯視著下方進出城門的行人商旅,散發著無聲的、令人骨髓凍結的恐怖威懾。
城門洞內,進出的商隊駝馬都下意識地繞開那片陰影籠罩的區域。趕駝人低聲呵斥著受驚的牲畜,行人們腳步匆匆,無人敢抬頭多看那猙獰的「裝飾」一眼。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偶爾有初來乍到的胡商,抬頭瞥見那駭人的景象,無不嚇得面無人色,慌忙低頭,在胸口劃著名祈求平安的手勢。凌泉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在這座西域門戶,刻下了屬於他的鐵律——犯商路者,死!
伊州城內,骨咄祿的牙帳卻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巨大的狼頭骨下,厚重的氈簾隔絕了外界的風沙與血腥。帳內暖意融融,巨大的銅盆炭火燒得正旺,上好的銀霜炭幾乎不見煙氣,只散發著烘烤松木的淡淡清香。地上鋪著嶄新的、織滿繁複葡萄藤與石榴花紋的波斯地毯,踩上去綿軟無聲。矮几上擺滿了來自天南地北的珍饈:烤得金黃酥脆、滋滋冒油的整隻肥羊;盛在巨大銀盤裡、堆成小山的晶瑩剔透的葡萄乾和無花果;香氣撲鼻的抓飯上點綴著松子和藏紅花;還有來自中原的精緻點心和幾大壇泥封的西域美酒「穆賽萊斯」。
骨咄祿換上了一身最隆重的、用金線繡滿猛虎圖案的紫色錦袍,虬髯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堆滿了熱情洋溢、幾乎要溢位來的笑容。他親自站在牙帳門口,看到凌泉在陸寒、耶律舞姐妹及一眾親衛的簇擁下走來,立刻張開雙臂,如同迎接失散多年的兄弟般,發出洪亮而誇張的笑聲:「哈哈哈!尊貴的北平郡王!長生天庇佑的雄鷹!您能駕臨我這小小的氈帳,真是讓整個伊州都沐浴在無上的榮光之中啊!快請!快請上座!」
他殷勤地將凌泉引至主位——一張鋪著完整雪豹皮的寬大矮榻上。自己則陪坐在下首,姿態謙卑得近乎諂媚。他親自執起鑲嵌著紅寶石的金壺,為凌泉斟滿一杯色澤深紅如血的穆賽萊斯美酒,雙手奉上:「王爺!請滿飲此杯!這是用天山腳下最甜的冰葡萄,窖藏了十年的佳釀!專門為王爺啟封!願王爺福壽綿長,威震寰宇!」
凌泉端坐榻上,玄色錦袍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他並未立刻去接酒杯,目光平靜地掃過帳內。除了骨咄祿的心腹護衛,還有幾位伊州本地有頭有臉的粟特、回鶻大商賈作陪,此刻都屏息凝神,臉上帶著敬畏與討好的笑容。耶律舞坐在凌泉身側稍後,依舊是那身清冷的月白胡袍,安靜地替凌泉布菜,動作優雅從容。耶律菲則挨著姐姐,好奇地打量著桌上的異域美食,偶爾拿起一塊金黃的烤饢,小口咬著。
「首領客氣。」凌泉終於開口,聲音平淡無波。他接過金杯,卻只是象徵性地沾了沾唇,便放在矮几上。目光轉向骨咄祿,「商隊遇襲之事,本王已替首領料理乾淨。烏質勒的腦袋,想必首領也看到了。」
骨咄祿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更加燦爛,如同盛開的菊花:「看到了!看到了!王爺神威!雷霆手段!真是大快人心!烏質勒那狼崽子,盤踞戈壁多年,劫掠商旅,無惡不作!小王……不,卑職早就想除之而後快!奈何力有不逮!如今王爺出手,如同天神降下雷霆!不僅為我伊州除了一大害!更是為往來絲路的商旅掃清了障礙!功德無量!功德無量啊!」他拍著大腿,唾沫橫飛,極盡吹捧之能事。
凌泉看著他表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些許宵小,不足掛齒。本王關心的是,伊州通往高昌的商路,是否從此暢通無阻?首領之前承諾的通商細則,何時能定?」
「暢通!絕對暢通!」骨咄祿拍著胸脯保證,震得錦袍上的金線猛虎彷佛要活過來,「王爺放心!有您這尊殺……呃,有您這尊真神坐鎮!哪個不長眼的還敢動商隊的心思?通商細則,卑職已經擬好了草稿!王爺過目!」他連忙從身後侍從手中接過一卷羊皮紙,雙手恭敬地呈給凌泉。
凌泉並未細看,隨手遞給身旁的耶律舞。耶律舞展開羊皮卷,目光快速掃過,用清冷的突厥語低聲向凌泉翻譯著關鍵條款:允許北平商隊在伊州自由設點、免稅通行、優先採購玉石馬匹、保障安全等等。條件頗為優厚。
「嗯。」凌泉微微頷首,「細則可交由下面的人詳談。本王還有一事。」他目光如電,直視骨咄祿,「本王欲修築一條鐵路,自伊州起,經高昌、龜茲,直通疏勒(喀什),連通西域諸國。此路若成,商貨流通,何止十倍於駝馬?伊州作為樞紐,獲益更巨。此事,首領可能做主?」
「鐵路?」骨咄祿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和更深的忌憚。他雖然見識過凌泉那些噴火吐煙的鐵獸,但「鐵路」二字,對他而言還是太過陌生和……危險。那意味著凌泉的力量將如同鋼鐵的藤蔓,深深扎入這片土地,再也無法拔除!他乾笑兩聲,搓著手,露出為難之色:「王爺……這……這鐵路之事,干係重大……卑職……卑職只是伊州一部首領,實在……實在做不了這個主啊!需得……需得高昌的可汗(西州回鶻最高首領,稱「阿斯蘭汗」,意為獅子汗)點頭才行!」
他頓了頓,偷眼觀察凌泉的臉色,見對方依舊面無表情,心中惴惴,連忙又堆起笑容補充道:「不過!王爺放心!卑職對王爺的宏圖偉業,那是舉雙手贊成!一百個支援!只是……只是高昌那邊……」他壓低聲音,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憤懣和無奈,「可汗他老人家……唉,年紀大了,行事難免……難免有些保守。再加上王庭里那些老頑固,整天抱著祖宗規矩不放,生怕新東西壞了風水……卑職人微言輕,說話……不太管用啊!」
他一邊訴苦,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凌泉的反應。見凌泉只是端起酒杯,又輕輕放下,目光深邃難測,骨咄祿心中念頭急轉,一咬牙,彷佛下定了決心般,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推心置腹的意味:「王爺!卑職斗膽說句心裡話!這西州回鶻,看著疆域遼闊,實則各部離心!高昌王庭,早已不復當年雄風!可汗(阿斯蘭汗)體弱多病,大權旁落!王庭里那幾個大部落首領,仗著兵馬強壯,把持朝政,對像卑職這樣地處邊陲的小部,橫徵暴斂,敲骨吸髓!根本不把我們當人看!」他臉上適時地浮現出屈辱與憤怒交織的神情。
「哦?」凌泉眉梢微挑,似乎終於提起了一絲興趣,「竟有此事?」
「千真萬確!」骨咄祿如同找到了知音,情緒激動起來,「王爺您有所不知!每年上繳的貢賦,他們層層加碼!稍有延遲,便是鞭打責罰!強征我們的壯丁去給他們打仗,死了連撫恤都沒有!還動不動就威脅要削減我們的草場!卑職……卑職和伊州的部眾,早就苦不堪言!只是……只是勢單力薄,敢怒不敢言啊!」他捶胸頓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他偷偷瞥了一眼凌泉,見對方依舊不動聲色,心中更加篤定,繼續煽風點火:「王爺!您此番西行,威震西域!若能……若能駕臨高昌,讓可汗和那些眼高於頂的部落首領們,親眼見識見識王爺的天威!讓他們知道知道,這天下,早已不是他們坐井觀天、夜郎自大的時候了!或許……或許他們才會明白,跟王爺合作,才是真正的通天大道!」他眼中閃爍著熱切的光芒,語氣充滿了慫恿,「只要王爺肯移駕高昌!卑職願為前驅!親自為王爺引路!鞍前馬後,在所不辭!」
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情真意切,彷佛真是為凌泉著想,為伊州部眾請命。但字裡行間,無不透露出一個核心——借凌泉的刀,去砍高昌王庭里那些壓在他頭上的「大山」!他想借勢!想借凌泉這頭過江猛龍的威勢,去攪動高昌那潭死水,為自己爭取更大的利益和話語權!
凌泉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金杯杯沿。他深邃的目光彷佛穿透了骨咄祿那張激動而「真誠」的臉,看到了其下翻湧的野心和算計。他當然知道骨咄祿在打什麼算盤。但這正合他意。高昌回鶻,這個名義上的西域共主,他遲早要碰一碰。骨咄祿的野心,正好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介入的藉口。
「高昌……」凌泉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平靜,「本王,確實要去看看。」
骨咄祿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他猛地站起身,對著凌泉深深一揖:「王爺英明!王爺此去高昌,必能震懾宵小,揚威西域!卑職這就去準備!親自為王爺引路!保證讓王爺一路暢通無阻,風風光光地抵達高昌王庭!」
他興奮地搓著手,彷佛已經看到高昌王庭那些老對手在凌泉威壓下瑟瑟發抖的模樣,彷佛看到自己藉此機會扶搖直上、掌控更大權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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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泉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他端起那杯幾乎未動的穆賽萊斯,目光卻投向帳外。耶律舞會意,起身告退,去安排後續事宜。耶律菲則好奇地拿起一塊烤得焦香的羊肋排,小口啃著,大眼睛滴溜溜地轉,看看興奮的骨咄祿,又看看沉靜的凌泉,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意。
翌日清晨。伊州城外。
寒風依舊凜冽,但陽光刺破雲層,灑在廣袤的戈壁上,給冰冷的沙石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三萬大軍再次集結!玄甲黑旗的北平府軍、契丹狼旗的鎮北營、西夏鐵鷂旗的定西營,如同三道沉默的鋼鐵洪流。在他們側翼,是骨咄祿親自率領的三千伊州突厥精騎!打著繪有金色狼頭的旗幟,人馬彪悍,眼神中帶著一絲敬畏和難以掩飾的興奮。
更引人注目的是隊伍中央。除了那些裝載著貨物的巨大廂車,還多了十幾輛由八匹健馬拉動的、覆蓋著厚重油布的特製平板大車!油布下,隱約可見巨大而複雜的鋼鐵構件輪廓,散發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和淡淡的機油味。那是拆卸開來的蒸汽機車部件和鐵軌!凌泉的鐵路計劃,並未因骨咄祿的推諉而停止,反而以更直接的方式,隨著他的大軍一同西進!
骨咄祿騎著最神駿的河西駿馬,披掛著一身嶄新的、鑲嵌著金邊的皮甲,顯得意氣風發。他策馬來到凌泉的踏雪烏騅旁,臉上堆滿了笑容:「王爺!一切都已準備妥當!從此地向西,經『星星峽』、『苦水驛』,一路直達高昌!沿途各部,卑職都已派人快馬通知!定叫他們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凌泉端坐馬上,玄色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身後這支龐大的、混合著軍隊與商業力量的遠征隊伍。他緩緩抬起手。
「嗚——————!」
蒼涼渾厚的號角聲再次撕裂長空!如同出征的戰鼓擂響!
「出發!」凌泉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金鐵交鳴,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將士耳中!
踏雪烏騅長嘶一聲,率先邁開步伐!緊接著,是山崩海嘯般的馬蹄聲、車輪滾動聲、以及蒸汽機車部件在平板車上因顛簸而發出的低沉金屬摩擦聲!鋼鐵洪流再次啟動!捲起漫天煙塵!如同一條黑色的巨龍,在骨咄祿及其麾下騎兵的引導下,朝著西方那片更加遼闊、更加神秘、也必然充滿更多挑戰與機遇的西域腹地——高昌回鶻的王庭所在,轟然進發!
煙塵滾滾,旌旗蔽日。隊伍中,那十幾輛覆蓋著油布的平板大車,在顛簸中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哐當」聲,如同工業文明沉重而堅定的腳步聲,正踏碎戈壁的沉寂,邁向古老的絲綢之路。耶律舞端坐在一輛特製的馬車內,膝上攤開著一幅精細的西域輿圖,指尖在「高昌」的位置輕輕划過。耶律菲則騎著馬,跟在裝載機車部件的車隊旁,好奇地打量著油布下那些巨大的鋼鐵骨骼,眼中閃爍著新奇的光芒。
骨咄祿策馬跟在凌泉側後方,看著那延綿數里、氣勢磅礴的隊伍,尤其是那十幾輛神秘的平板車,眼中既有對力量的敬畏,也燃燒著更加熾熱的野心之火。高昌……我骨咄祿……回來了!
大軍西行,黃沙漫捲。遙遠的西方地平線上,隱約可見連綿起伏的雪山輪廓,在陽光下閃爍著聖潔而冰冷的光澤。那是天山。而天山腳下,便是西州回鶻的心臟——高昌城。一場新的風暴,正裹挾著鋼鐵、蒸汽與無邊的野心,朝著那座古老的王城,席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