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興慶府(銀川)西門外,初春的朔風依舊帶著河西走廊特有的粗糲與乾燥,捲起漫天黃沙,抽打在城頭褪色的「大白高國」旗幟上,發出獵獵的嗚咽。然而,今日的城郭之外,卻瀰漫著一種與荒涼戈壁截然不同的、近乎沸騰的喧囂!
一條黝黑髮亮、如同大地血脈般筆直延伸的柏油官道,自東而來,如同一條巨大的黑色鎖鏈,粗暴地撕裂了土黃色的荒原,直抵興慶府高聳的包磚城牆之下!這便是凌泉意志的延伸——「北疆通衢」的西段終點!路面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堅硬、平整、一塵不染,與兩側被風沙侵蝕得溝壑縱橫的戈壁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此刻,這條黑色的巨龍之上,一支由鋼鐵巨獸和龐大車隊組成的洪流,正緩緩停駐。打頭的三輛汽車噴吐著濃煙,如同蟄伏的洪荒巨獸。其後,是數十輛覆蓋著厚重油布、裝載著拆卸火炮和彈藥的平板炮車。更後方,則是綿延數里、一眼望不到頭的龐大商隊!騾馬嘶鳴,駝鈴聲聲!滿載著絲綢、瓷器、茶葉、鐵器、新式農具的牛車、駝隊、甚至還有幾輛特製的、由健馬拉動的巨大廂車,上面烙印著「蘇記」、「四海」、「北洋」等醒目的徽記!上萬人的隊伍,如同一條盤踞在黑色巨龍身上的斑斕巨蟒,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財富氣息與工業力量!
城門前,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招展!西夏文武百官,身著最隆重的朝服,按品級肅立兩旁,臉上帶著敬畏、諂媚與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軍隊盔甲鮮明,刀槍如林,卻透著一股被馴服後的恭順。更引人注目的是無數自發湧來的興慶府百姓,他們擠在道路兩側,踮著腳尖,伸長脖子,臉上交織著好奇、興奮與對財富的渴望,看著這支前所未見的、來自東方的龐然大物!
城樓之上,鼓樂齊鳴!沉重的城門緩緩洞開!一隊身著華麗宮裝、手持香爐、羽扇的宮女宦官魚貫而出,分列兩旁。緊接著,在一眾西夏重臣的簇擁下,西夏的實際掌權者——梁太后,款步而出。
她今日的裝扮,已非深宮婦人,更非凌泉記憶中的那個在權力與欲望中掙扎的西夏女主。一身剪裁合體、用料考究的絳紫色金線繡纏枝蓮紋錦袍,外罩一件雪白無瑕的銀狐裘斗篷,襯得她肌膚勝雪,容光煥發。烏髮挽成高髻,簪著赤金點翠嵌寶的鳳冠,步搖輕垂,熠熠生輝。眉宇間昔日的陰鷙與算計已被一種近乎張揚的自信與滿足取代,唇角噙著一絲雍容得體的笑意,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城下那支鋼鐵洪流時,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如同打量自家產業般的得意與熱切。
凌泉推開車門,玄色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緩步下車,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平靜地迎上城樓。梁太后在眾臣簇擁下,沿著鋪就紅毯的台階,一步步走下城樓,姿態優雅而從容,每一步都帶著掌控一切的威儀。
「王爺!」梁太后行至凌泉身前丈許,停下腳步,盈盈一福,聲音清越悅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親暱與敬意,「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妾身率西夏臣民,恭迎王爺駕臨!」
「太后客氣。」凌泉微微頷首,聲音平淡無波。
梁太后展顏一笑,目光掃過凌泉身後那支令人心悸的隊伍,眼中光芒更盛:「王爺此番西行,陣仗更勝往昔!這『通衢』之路,真乃神跡!自北平至興慶,千里之遙,竟只用了區區半月!妾身在西夏,坐收商路紅利,每每念及王爺神威,感佩不已!」她話語間充滿了對財富的滿足和對凌泉力量的推崇,彷佛這西夏已是她與凌泉共享的產業。
「此路通,則商賈通,財貨通,天下通。」凌泉目光投向西方那片蒼茫的戈壁,「興慶府,乃西出之門戶。太后之功,亦不可沒。」
梁太后聞言,笑容愈發燦爛,如同盛放的牡丹:「王爺過譽!妾身不過是坐享其成罷了!托王爺洪福,如今西夏境內,工坊林立,商旅雲集!妾身入股的那幾家『蘇記』毛紡、皮革、藥材行,還有新開的『河西鐵路營造局』……」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炫耀般的親暱,「上月分紅,光是現銀就運了十大車進內庫!比過去整個西夏一年的賦稅還多!那些以前只會放牧打仗的部族頭人,如今都削尖了腦袋想往商行里鑽呢!」她眼中閃爍著純粹的、屬於商人的精明與貪婪光芒,再無半分昔日太后的深沉心機。
凌泉看著她那副志得意滿的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這正是他想要的——用實實在在的財富,將這位曾經野心勃勃的西夏女主,徹底綁上他的工業戰車,變成他最忠實的利益代言人。
當夜。西夏皇宮深處,梁太后的寢宮「鳳儀殿」。
殿內溫暖如春,巨大的銅獸香爐里燃燒著名貴的龍涎香,混合著一種清冽的、如同雪蓮般的冷香。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綿軟無聲。重重紗幔低垂,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一場極盡奢華的夜宴早已散去。殿內只剩下旖旎的暖香和一種慵懶的、帶著情慾餘韻的寂靜。
凌泉斜倚在鋪著雪白熊皮的軟榻上,玄色寢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悍的鎖骨。他手中把玩著一隻晶瑩剔透的夜光杯,杯中盛著琥珀色的西域葡萄酒。梁太后只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緋色紗衣,依偎在他身旁,烏黑的長髮如瀑般散落在他胸前。她臉頰酡紅,眼波流轉,帶著縱情後的滿足與一絲慵懶的媚態。纖纖玉指無意識地在凌泉堅實的胸膛上畫著圈,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甜膩:
「王爺……您說……這分紅……下個月還能再多些麼?」她抬起眼,水汪汪的眸子望著凌泉,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妾身聽說……蘇記在龜茲新開了個大礦?還有高昌那邊的棉花……妾身也想參一股……」
凌泉低頭看著她,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他放下酒杯,手指挑起她一縷髮絲,纏繞在指尖:「太后……如今已是西夏首富,還嫌不夠?」
「誰會嫌錢多呢?」梁太后嬌嗔地扭了扭身子,將臉埋在他頸窩,吐氣如蘭,「妾身……還不是想多攢些家底,將來……也好給孩兒……」她聲音漸低,帶著一絲暗示。
凌泉嘴角微勾,並未接話。他攬住她纖細的腰肢,目光卻投向窗外。透過薄紗,可以看到遠處宮牆上閃爍的燈火,更遠處,是籠罩在沉沉夜色下的、廣袤無垠的西方戈壁。
「太后可知,」凌泉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時空的力量,「本王此番西行,終點……並非高昌,亦非龜茲。」
梁太后微微一怔,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茫然:「不是高昌?那……王爺要去哪裡?」
「歐羅巴。」凌泉緩緩吐出三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萬里之外,泰西之地。有國名法蘭克,疆域遼闊,物產豐饒,民風……彪悍。」
「法蘭克?歐羅巴?」梁太后徹底愣住了。這些名字對她而言,如同天方夜譚!她只知道西域諸國,知道波斯、大食(阿拉伯),再往西……便是無盡的荒漠和傳說中吃人的妖魔!萬里之遙?那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王……王爺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她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那……那得走多久?路上……全是蠻荒之地!還有……還有那些吃人的紅毛鬼……」
「路雖遠,行則至。」凌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高昌、龜茲、疏勒……只是驛站。本王要的,是打通這條橫貫東西的陸上絲路!讓大宋的絲綢、瓷器、茶葉、鐵器……源源不斷輸往泰西!讓法蘭克的駿馬、玻璃、鐘錶、火器圖紙……也能暢通無阻地運回東方!」他眼中閃爍著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此路若通,則天下財富,盡在掌中!真正的……通商天下!大同世界!」
梁太后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彷佛燃燒著熊熊火焰的眼眸,聽著他口中描繪的那幅宏偉到令人窒息的藍圖!萬里之外?泰西之國?橫貫東西的商路?天下大同?這些詞彙如同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響!她一直以為,掌控西夏,坐擁商行分紅,已是潑天的富貴!可眼前這個男人……他的目光早已穿透了西夏,穿透了西域,投向了那遙不可及的、如同神話般的西方大陸!他想要的……是整個天下!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震撼、自卑與難以言喻的渺小感瞬間攫住了她!她引以為傲的財富,她苦心經營的西夏基業,在凌泉這囊括寰宇的野心面前,簡直如同沙粒般微不足道!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凌泉的衣襟,彷佛想抓住些什麼,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卑微的祈求:「王爺……那……那妾身……妾身在西夏……」
「西夏,是門戶,是基石。」凌泉收回目光,落在她那張因震撼而失色的臉上,聲音帶著掌控一切的平靜,「太后在此坐鎮,保商路暢通,便是為本王立下不世之功!待絲路貫通,歐羅巴的珍寶流入,西夏……將是第一站!太后的財富……又何止眼下這點分紅?」
梁太后怔怔地看著他,眼中的迷茫漸漸被一種更加熾熱的、近乎瘋狂的崇拜與貪婪所取代!歐羅巴的珍寶!第一站!那將是何等潑天的富貴!她猛地撲進凌泉懷裡,緊緊抱住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妾身……妾身明白了!王爺放心!妾身定將西夏經營得鐵桶一般!為王爺……守好這西出的門戶!絕不讓一隻蒼蠅飛進來搗亂!」
凌泉感受著她身體的微微顫抖和那近乎獻祭般的狂熱,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欲望,是最好的鎖鏈。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無垠的黑暗。那裡,才是他真正的戰場。
半月後。興慶府西門。
初春的陽光帶著一絲暖意,卻依舊無法驅散戈壁清晨的凜冽寒風。黑色的柏油路如同一條沉默的巨蟒,在城門外戛然而止,前方,便是黃沙漫天的無盡荒原。
凌泉的車隊已再次集結,規模比來時更加龐大!除了原有的護衛炮車和商隊,又加入了大量從西夏本地徵調、或由梁太后「贊助」的駝隊、馬幫!滿載著糧食、清水、草料、以及更多準備用於沿途貿易的貨物!上萬人的隊伍,旌旗招展,人喊馬嘶,駝鈴聲聲,匯成一股震耳欲聾的聲浪,直衝雲霄!
梁太后率領西夏文武百官,親自送至城外十里長亭。她一身華服,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望著下方那支如同即將遠征的龐大軍團,眼神複雜。有對財富的期待,有對凌泉遠行的不舍,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她親自斟滿一杯美酒,雙手奉給凌泉:
「王爺!此去萬里,關山險阻!妾身……以此薄酒,為王爺壯行!願王爺……旗開得勝!早日……攜歐羅巴之珍寶凱旋!」她聲音洪亮,帶著刻意營造的豪邁,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凌泉接過金杯,一飲而盡。他將空杯遞還,目光掃過梁太后,掃過她身後那些神情各異的西夏臣子,聲音沉穩有力:「太后坐鎮西夏,保境安民,暢通商路,便是大功!待本王歸來,自有厚報!」
「謝王爺!」梁太后及百官齊聲應諾。
凌泉不再多言,轉身登車。車門關閉。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噴吐出滾滾濃煙!
「嗚——————!!!」
悽厲的汽笛長鳴,撕裂長空!如同出征的號角!
「出發!」凌泉的聲音透過鐵皮喇叭,清晰地傳遍全軍!
「轟隆隆——!」
車輪滾動!馬蹄踏地!駝鈴震響!龐大的隊伍如同甦醒的巨龍,緩緩啟動!鋼鐵的車輪碾過堅硬的柏油路面,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嗡嗡」聲,與駝馬的蹄聲、人聲鼎沸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屬於工業與商業的雄渾交響!
隊伍最前方,那面巨大的玄色「凌」字王旗,在風中獵獵招展!旗尖所指,正是西方那片被風沙籠罩的蒼茫大地——高昌回鶻!
梁太后站在高台上,目送著那面王旗漸漸融入漫天的煙塵之中,最終消失在戈壁的地平線上。她久久佇立,直到寒風捲起沙粒,扑打在她華貴的錦袍上。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袖中那枚溫熱的、刻著「蘇記商盟」徽記的玉牌——那是她入股最大毛紡行的憑證。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對潑天財富的期待,有對凌泉那遙不可及野心的震撼,更有一種……被時代洪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奔向未知的茫然。
她深吸一口帶著沙塵的冷冽空氣,挺直了脊背。無論如何,她已是這盤橫跨東西的宏大棋局中,一顆至關重要的棋子。守住西夏,便是守住了她的富貴榮華,守住了……通往歐羅巴財富之門的第一把鑰匙!
「回宮!」梁太后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轉身,在百官的簇擁下,朝著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走去。背影在初升的朝陽下拉得很長,帶著一種被賦予重任的、沉甸甸的使命感。而西方,凌泉的鐵輪,已碾過柏油路的盡頭,義無反顧地駛入了黃沙漫天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