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馬爾罕的硝煙尚未散盡,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焦糊氣息。曾經金碧輝煌的夏宮,如今只剩斷壁殘垣,焦黑的樑柱如同巨獸的枯骨,倔強地刺向鉛灰色的天空。楚河渾濁的河水裹挾著上游沖刷下來的灰燼和未及清理的殘骸,嗚咽著流向遠方。這座「東方明珠」,在經歷了一場慘烈的攻防後,如同被蹂躪的貴婦,遍體鱗傷,死氣沉沉。
凌泉並未入住穆罕默德二世那座奢華卻充滿屈辱回憶的王宮,而是將行轅設在了城西新辟的「安西都護府」大營。大營依楚河而建,壁壘森嚴,巨大的蒸汽機車噴吐著滾滾黑煙,如同蟄伏的巨獸。營內,傷兵的呻吟、工匠的敲打聲、蒸汽機的轟鳴交織在一起,構成一曲沉重而充滿力量的交響。
帥帳內,瀰漫著濃烈的藥草味。凌泉靠坐在鋪著厚厚狼皮的軟榻上,左臂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纏繞著潔白的紗布,隱隱有血漬滲出。他臉色依舊蒼白,雙頰因高燒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嘴唇乾裂。毒素雖被格物院緊急調運的「磺胺」壓制,但連日的高燒和失血,讓他顯得異常虛弱。然而,那雙深邃的眼眸,卻如同淬鍊過的寒星,燃燒著比以往更加銳利、更加冰冷的光芒!
撒馬爾罕的陷阱,東喀喇汗阿爾斯蘭汗那看似恭順實則縱容的沉默,花剌子模摩訶末蘇丹十萬鐵騎的雷霆一擊……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澆熄了他心中那絲因東喀喇汗臣服而悄然滋生的驕矜之火!他低估了西域諸國的狡詐與兇悍,低估了宗教狂熱與權力欲望交織下催生的瘋狂!在這片信奉「彎刀即真理」的土地上,任何懷柔與示好,都會被視作軟弱可欺!通商?沒有鐵與血的奠基,不過是空中樓閣!
「王爺,該換藥了。」霜月端著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色藥汁,輕步走到榻前。她依舊是一身玄色勁裝,但眉宇間難掩疲憊,眼神深處藏著對凌泉傷勢的擔憂。
凌泉微微頷首,接過藥碗,眉頭微蹙,卻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苦澀的藥汁滑入喉嚨,帶來一陣灼燒感,卻也讓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八剌沙袞那邊……有動靜嗎?」凌泉聲音嘶啞,目光銳利如刀。
霜月接過空碗,低聲道:「阿爾斯蘭汗……依舊每日送來糧草輜重,言辭愈發謙卑。但……據『玄鳳衛』密報,他暗中加強了王城守衛,其心腹將領頻頻調動……似有防備。」
「哼!」凌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牆頭草!待本王收拾了花剌子模,再與他……算總帳!」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傳令陸寒!命其率『鐵馬營』主力,即刻拔營!移師撒馬爾罕!另,飛鷹傳書北平府、高昌、西夏!徵調新編『火器營』、『鐵鷂營』、『狼騎營』!限一月內,集結五萬精銳於此!糧秣、彈藥、被服……按戰時雙倍配給!不惜一切代價!」
「是!」霜月凜然應命,眼中閃過一絲振奮!王爺……終於要動真格的了!
「還有,」凌泉目光掃過帳壁上懸掛的巨大西域輿圖,手指重重戳在「玉龍傑赤」(花剌子模首都)的位置,「撒馬爾罕……本王要它變成……西進的兵工廠!命工部格物院,抽調所有精幹工匠!攜帶蒸汽鍛錘、車床圖紙、火藥配方……即刻啟程!在此地……重建『安西格物分院』!本王要……槍!炮!子彈!手雷!猛火油!源源不斷!」
「是!王爺!」霜月聲音斬釘截鐵。
一月後。撒馬爾罕城外,楚河之畔。
昔日的戰場痕跡已被清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規模宏大、日夜喧囂的工業基地!
巨大的煙囪如同森林般聳立,噴吐著滾滾濃煙,將天空染成灰黑色。蒸汽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晝夜不息!新建的廠房由堅固的紅磚砌築,屋頂覆蓋著鐵皮。廠房內,蒸汽鍛錘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哐當!哐當!」巨響,將燒紅的鐵胚鍛打成炮管和槍械部件!車床飛轉,切削出精密的齒輪和螺栓!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煤炭、鐵鏽、機油和硫磺的混合氣味。
流水線上,穿著統一靛藍色工裝的工匠和學徒們(其中不少是東喀喇汗徵調來的戰俘和八剌沙袞格物院派來的學徒)緊張而有序地忙碌著。嶄新的燧發槍、黃銅炮彈、鑄鐵手雷、灌裝猛火油的陶罐……如同流水般被生產出來,隨即被裝上蒸汽卡車,運往前線倉庫。
更令人震撼的是營地邊緣,一片被嚴密警戒的巨大空地!空地上,矗立著三十餘架造型奇特、閃爍著金屬冷光的「鐵鳥」!它們有著巨大的、覆蓋著蒙皮的木質雙層機翼,粗壯的鋼管焊接的機身骨架,尾部是巨大的方向舵和升降舵!最引人注目的是機頭部位——一台結構複雜、體積小巧卻發出低沉咆哮的……內燃機!粗短的螺旋槳高速旋轉,捲起強勁的氣流!
這正是凌泉親自設計、格物院工匠嘔心瀝血、用無數失敗堆砌而成的——早期活塞式內燃機驅動的「飛鳶」式偵察/轟炸機!雖然航程短,載彈量有限,穩定性也堪憂,但在這個時代,已是劃時代的空中力量!
此刻,一架編號為「零一」的「飛鳶」旁。凌泉不顧霜月、火鳶和一眾將領的勸阻,換上了一身特製的、鑲嵌著厚厚棉襯的飛行皮夾克,戴上了鑲嵌著暗色水晶護目鏡的皮質飛行帽。他臉色依舊帶著病容,但眼神卻燃燒著近乎狂熱的興奮與執著!
「王爺!太危險了!讓試飛員先上吧!」陸寒急得滿頭大汗。
「是啊王爺!您傷還沒好利索!」張彪也連連勸阻。
「王爺……」霜月緊抿著嘴唇,眼神中充滿了擔憂。
凌泉擺擺手,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本王設計的『鐵鳥』,豈能讓別人先嘗鮮?」他拍了拍冰冷的機身,感受著內燃機傳來的輕微震動,嘴角勾起一絲桀驁的弧度,「放心,摔不死!」
他動作利落地爬進狹窄的開放式駕駛艙。艙內儀表簡陋,只有高度計、轉速表和一塊簡陋的磁羅盤。他熟練地檢查操縱杆、油門、點火裝置。
「啟動!」
「是!」地勤人員用力轉動巨大的啟動搖柄!
「突突突……轟——!!!」
內燃機猛地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螺旋槳瞬間化作一片模糊的虛影!強勁的氣流吹得周圍人衣衫獵獵作響!
凌泉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身下這鋼鐵造物傳遞來的澎湃力量!他猛地一推油門!
「飛鳶零一」如同離弦之箭,在臨時夯實的跑道上開始加速!顛簸!震動!速度越來越快!
「拉杆!」凌泉心中默念,雙手緊握操縱杆,猛地向後拉!
機頭抬起!沉重的機身顫抖著,掙扎著,終於……掙脫了大地的束縛!在無數道緊張、期待、敬畏的目光注視下,搖搖晃晃地衝上了藍天!
「飛起來了!王爺飛起來了!」
「天哪!真的能飛!」
地面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凌泉緊握操縱杆,感受著撲面而來的、帶著煤煙味的凜冽氣流!俯瞰著下方如同棋盤般縮小的營盤、蜿蜒的楚河、殘破的撒馬爾罕城……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天空的豪情瞬間淹沒了傷病的虛弱!他推動操縱杆,「飛鳶」在空中笨拙地盤旋、爬升、俯衝……雖然動作生澀,卻宣告著一個新時代的降臨!
半個時辰後,「飛鳶零一」平穩(相對而言)地降落在跑道上。凌泉在霜月、火鳶的攙扶下走出駕駛艙,雖然臉色因顛簸和高空寒冷而更加蒼白,但眼中卻閃爍著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傳令!」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飛鳶』編隊!即刻開始適應性訓練!目標……熟悉玉龍傑赤周邊地形!繪製精確地圖!為……轟炸做準備!」
「是!」負責空軍的將領激動得聲音發顫!
又半月。撒馬爾罕都護府,密室。
燭火搖曳,將凌泉的身影投在巨大的西域輿圖上,拉得如同出鞘的利劍。他面前攤開著一份剛剛由「玄鳳衛」密探送來的、關於花剌子模宮廷的絕密情報。
花剌子模蘇丹阿拉烏丁·摩訶末,雄才大略,野心勃勃,但其母——圖爾坎可敦(太后),卻非等閒之輩!此女出身顯赫部族,精明強幹,在摩訶末繼位初期曾垂簾聽政,權傾朝野!雖然後來摩訶末逐漸掌權,但圖爾坎可敦在宮廷和部分部落中仍擁有巨大影響力!母子二人,表面和睦,實則暗藏齟齬!摩訶末剛愎自用,圖爾坎可敦則對權力戀棧不舍,更對兒子近年來窮兵黷武、四處樹敵的政策深為不滿!
凌泉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眼中閃爍著洞悉人心的寒光。堡壘……往往從內部攻破。摩訶末,你不是想用本王的頭顱祭旗嗎?本王……就先送你一份「大禮」!
「取紙筆來!」凌泉沉聲道。
霜月立刻奉上特製的、摻有金粉的雪浪箋和紫毫筆。
凌泉提筆蘸墨,筆走龍蛇!他用的是最純正的波斯文,字跡優雅而鋒利,如同淬毒的匕首:
「至高無上、睿智如星辰的圖爾坎可敦尊前:
北平王凌泉,頓首再拜。
驚聞可敦鳳體違和,泉心甚憂。然則,可敦之憂,恐非僅在病榻。玉龍傑赤之危,如累卵懸於高閣,可敦……豈能安枕?
令郎摩訶末蘇丹,勇武有餘,然則……剛愎自用,窮兵黷武!視花剌子模百年基業為賭注,視萬千子民如草芥!引兵東向,悍然犯我商路,屠戮無辜!此非王者之道,實乃取禍之由!
泉,本為通商而來,欲開絲路,惠及萬民。然摩訶末蘇丹,為一己野心,不惜將花剌子模拖入戰火深淵!十萬雄兵,葬身撒馬爾罕城下!此非真主之怒,實乃人禍!
可敦乃花剌子模定海神針,深諳治國安邦之道。當知,與虎謀皮,終為虎噬!與泉為敵,玉石俱焚!然則,泉非嗜殺之人,所求者,唯商路暢通,互利互惠耳。
若可敦……能明察秋毫,以花剌子模萬民福祉為重,泉……願助可敦,另立賢明!擇一仁德寬厚、通曉進退、能與泉共襄通商盛舉之王子,承繼大統!屆時,泉必傾力相助,保可敦尊榮永固,保花剌子模……國泰民安!
若摩訶末蘇丹一意孤行……泉麾下鐵騎十萬,火炮千門,更有……翱翔九天之『鐵鳥』,可焚城滅國!玉龍傑赤……恐將步撒馬爾罕後塵!可敦……忍見祖宗基業,百年繁華,付之一炬乎?
何去何從,望可敦……三思!
北平王凌泉謹啟」
信箋之上,字字誅心!先點明母子矛盾,再直斥摩訶末罪行,誇大其失敗,渲染凌泉的武力威脅,最後丟擲誘餌——助其廢立!每一個字,都如同毒刺,精準地刺向圖爾坎可敦心中最隱秘的權欲與恐懼!
凌泉放下筆,吹乾墨跡。他拿起信箋,對著燭火,看著那金粉在光線下閃爍的微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殘酷的弧度。他將信箋裝入一個特製的、鑲嵌著藍寶石的純銀信匣中,用火漆封好,蓋上自己的玄鳥印璽。
「霜月。」凌泉聲音低沉。
「屬下在!」
「命『玄鳳衛』最頂尖的易容高手,扮作波斯珠寶巨商,攜此信匣,混入玉龍傑赤。務必……親手交到圖爾坎可敦心腹女官手中!若有差池……」凌泉眼中寒光一閃,「提頭來見!」
「是!」霜月雙手接過信匣,如同接過一件足以傾覆一國的絕世兇器!她轉身,身影無聲地融入帳外的黑暗。
凌泉走到帳門口,掀開厚重的氈簾。凜冽的夜風裹挾著楚河的水汽和遠處兵工廠的煤煙味撲面而來。他抬頭望向西方深邃的夜空。繁星點點,如同鑲嵌在黑色天鵝絨上的鑽石。而在那星空的盡頭,便是花剌子模的心臟——玉龍傑赤。
「摩訶末……」凌泉低聲自語,聲音如同九幽寒風,「本王……送你母后一份大禮。希望……你喜歡。」
他轉身回帳。巨大的輿圖上,「玉龍傑赤」的位置,已被他用硃砂畫上了一個鮮紅的、如同滴血般的圓圈。圈外,密密麻麻標註著新調集的兵力、囤積的彈藥、新建的機場位置……以及,那三十餘架蓄勢待發的「飛鳶」!
反間計,已出!屠刀……亦已磨利!花剌子模的末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