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專列轟鳴著駛過玉門關,古老的關隘在鋼鐵巨獸的映襯下,顯得蒼涼而渺小。關內,景象驟然一變。荒涼的戈壁逐漸被綠意盎然的農田和星羅棋布的村舍取代,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西域的風沙與硝煙,而是熟悉的、帶著泥土與炊煙氣息的故土之風。
然而,凌泉並未在玉門關多做停留。列車沿著新鋪設的、通往興慶府(西夏都城)的支線鐵路,繼續北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漢人與党項人混居的村落、新建的水渠、冒著黑煙的小型工坊、以及巡邏的玄甲騎兵……無不昭示著這片土地早已深深烙上他的印記。
三日後,列車緩緩駛入興慶府西站。
站台上,早已旌旗招展,冠蓋雲集。西夏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神色恭謹,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惶恐。隊伍最前方,一身莊重朝服、鳳冠霞帔的梁太后,,及一眾宗室親王,垂首恭候。而本是皇帝的梁太后兒子,卻在梁太后的安排下沒有出現在這裡。
沒有喧天的鼓樂,沒有歡呼的人群,只有一種近乎凝滯的、壓抑到極致的寂靜。當凌泉那玄色的身影出現在車廂門口時,所有人,包括梁太后在內,齊刷刷地跪伏在地,高呼:
「恭迎王爺凱旋!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音整齊劃一,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敬畏與……恐懼。
凌泉緩步走下階梯,目光平靜地掃過黑壓壓跪倒的人群,最終落在為首那位風韻猶存、卻眉宇間帶著濃重憂色的太后身上。曾幾何時,這位太后還試圖在西夏、遼、宋的夾縫中玩弄權術,甚至與他有過曖昧的糾纏與試探。而如今,她跪在他的腳下,如同最恭順的臣僕。
「太后請起,諸位請起。」凌泉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謝王爺!」眾人這才敢起身,卻依舊垂首躬身,不敢直視。
梁太后微微抬首,臉上擠出一絲儘可能得體卻難掩僵硬的微笑:「王爺遠征辛苦,妾身已命人備下行宮與薄宴,為王爺接風洗塵。」
「有勞太后。」凌泉微微頷首,在梁太后及一眾高官的簇擁下,登上了早已備好的、由四匹神駿白馬牽引的鎏金馬車。車隊在精銳的玄甲騎兵護衛下,緩緩駛向興慶府城內那座融合了漢式與党項風格的皇宮。
沿途街道,已被淨街肅清。兩側店鋪關門閉戶,百姓被勒令不得外出,唯有每隔十步便肅立一名持槍的玄甲士兵,氣氛肅殺得令人窒息。
凌泉靠坐在柔軟的車廂內,透過車窗,看著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道比以往整潔了許多,出現了「蘇記」招牌的商鋪,甚至還有幾處掛著「格物學堂」匾額的新建築。但他的軍隊,他的旗幟,無處不在,無聲地宣告著誰才是這裡真正的主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掌控一切的權力感,如同醇酒般,悄然湧上心頭。
西夏、遼國、宋國……這三國的皇室,如今不過是他掌中的傀儡。他們的軍隊早已被整編、稀釋、調往邊疆或異域;他們的財政命脈被「蘇記商盟」與安西都護府牢牢掐住;他們的官員升遷,需經都護府核准;他們的政令,若無他的默許,幾乎不出都城……
「取而代之……」一個冰冷而充滿誘惑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驟然鑽入他的腦海!既然已掌控至此,何不乾脆廢黜這些有名無實的皇室,黃袍加身,登基稱帝?將西夏、遼、宋故地徹底融為一體,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橫跨東西的龐大帝國!屆時,號令天下,莫敢不從!推行新政,再無掣肘!
權力的欲望,在絕對的力量加持下,開始瘋狂滋長。
馬車駛入皇宮。盛宴已備。歌舞昇平,觥籌交錯。西夏群臣爭相向凌泉敬酒,諛詞如潮,彷佛他才是真正的君王,而那位坐在主位旁、象徵性的小皇帝,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梁太后始終強顏歡笑,周旋應酬,眼神卻不時掠過凌泉那深不可測的臉龐,心中充滿了驚濤駭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凌泉如今的力量和影響力,也比任何人都害怕……那最終清算的時刻到來。她今日特意不讓年歲漸長、開始有了自己心思的兒子出席,就是怕萬一哪句話觸怒了凌泉,招致滅頂之災!
凌泉端坐主位,接受著眾人的朝拜,心中那個「取而代之」的念頭愈發清晰、強烈。他看著眼前這一切,彷佛已看到自己加冕為帝、君臨天下的景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凌泉藉故離席,來到殿外廊下透氣。清冷的夜風拂面,稍稍吹散了些許酒意,卻吹不散心中那團權力的火焰。
梁太后悄然跟了出來,手中捧著一杯醒酒湯,姿態謙卑至極:「王爺,夜深露重,飲杯熱湯吧。」
凌泉接過湯碗,並未就飲,目光幽深地看向她,突然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太后……在興慶府住了這些年,可曾膩煩?」
梁太后心中猛地一咯噔!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要將她……軟禁?還是……她不敢想下去,強笑道:「王爺說笑了,興慶府乃妾身故國家園,何來膩煩……」
凌泉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本王是說……要不要隨本王,回北平府小住些時日?那裡的王府,比這裡……寬敞些。」
「哐當!」一聲脆響!
梁太后手中的玉盤摔落在地,碎裂開來!她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毫無血色!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回北平?!小住?!這分明是要將她母子二人羈縻為質!是要徹底廢黜西夏國祚的前兆!她最恐懼的事情……終於要來了嗎?!
巨大的驚恐瞬間擊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線!她再也維持不住太后的儀態,「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地磚上,淚水洶湧而出,聲音悽厲而絕望:「王爺!王爺開恩啊!干順他還小!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從未對王爺有絲毫不敬之心!妾身……妾身願做牛做馬,侍奉王爺!只求王爺……只求王爺給西夏李氏……留一條活路!給党項人……留一份念想吧!王爺——!」
她泣不成聲,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華麗的鳳冠歪斜,鬢髮散亂,顯得無比狼狽與可憐。
凌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一怔,隨即立刻明白她會錯了意。他本意並非即刻廢立,更多是一種試探甚至是一絲難以言明的、對這位昔日對手兼情婦的複雜安排(或許帶有一絲掌控欲和曖昧)。但顯然,梁太后早已成了驚弓之鳥,將任何風吹草動都視為滅頂之災。
看著她匍匐在地、痛哭流涕、毫無尊嚴可言的模樣,凌泉心中那團因權力而灼熱的火焰,彷佛被澆了一盆冰水,驟然冷卻了不少。取而代之?談何容易!宋、遼、西夏,立國皆百年以上,忠君思想根深蒂固。強行廢立,固然能憑藉武力壓服一時,但必然激起無窮無盡的反抗與暗流,消耗他寶貴的精力與資源,嚴重阻礙他通商天下、推動格物興國的核心大計。
與其要一個看似風光、實則危機四伏的帝位,不如維持現狀,透過經濟、軍事、技術的絕對優勢,做一個隱形的、無冕的帝王,潛移默化地改變這一切。帝制,並非他的終極目標。
想通此節,他心中豁然開朗,那股幾乎要吞噬理智的權力欲,迅速消退,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深沉。
他俯下身,伸手扶起幾乎癱軟的梁太后。觸手之處,一片冰涼顫抖。
「太后誤會了。」他的聲音放緩了些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本王並無他意。只是覺得……太后久居深宮,或感煩悶,想請太后去北平散散心罷了。既然太后不願,那便作罷。」
梁太后驚魂未定,抬起淚眼婆娑的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試圖從他眼中分辨出真假。當看到凌泉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時,她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但巨大的恐懼過後,是更深的虛脫與……一種難以言喻的、需要抓住點什麼來填補安全感的空虛。
「王爺……王爺恕罪……妾身……妾身失態了……」她語無倫次,身體依舊微微顫抖。
凌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半扶半抱著她,走向寢宮方向。梁太后依偎在他懷中,感受著那強健臂膀傳來的、足以決定她生死的力量,心中百感交集。劫後餘生的慶幸、無法擺脫的恐懼、以及一種扭曲的、想要抓住這根唯一救命稻草的依賴感,交織在一起。
寢宮內,紅燭高燒,暖香瀰漫。
凌泉屏退左右。梁太后如同受驚的兔子,卻又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近乎卑微的討好,主動為他寬衣解帶。她的動作不再有太后的矜持,反而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諂媚的柔順,指尖微微發顫,眼波流轉間,充滿了恐懼與乞憐。
凌泉看著她這般模樣,心中那點因誤會而起的些許不快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帶著憐憫與掌控欲的情緒。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今日之事,休要再提。西夏……只要安分守己,自可永享富貴。」
「是……是……謝王爺恩典……」梁太后眼中湧出淚水,是慶幸,也是屈辱。
帷帳落下,遮掩住一室春光。這一夜,梁太后異常主動與投入,極盡逢迎之能事,彷佛要將所有的恐懼與不安,都透過這種最原始的方式宣洩出去,更彷佛……想要藉此,留下些什麼,為自己,也為西夏,換取一個更牢固的保障。她甚至萌生了一個大膽而屈辱的念頭:若能懷上凌泉的子嗣……無論男女,或許……都能成為未來保全西夏國祚的一道護身符?
凌泉感受著她的熱情與恐懼,心中明鏡似的。他並未點破,只是盡享這權力帶來的、扭曲卻真實的歡愉。身心交融之際,那掌控一切的滿足感,再次緩緩升起,只是這一次,變得更加冷靜而……持久。
窗外,西夏的月色冰冷而寂靜。凌泉知道,他暫時安撫了這隻受驚的鳥兒,但也更加清晰地認識到,這條通往無上權力的道路,布滿了誘惑與陷阱。而他的目標,遠不止一個帝位那般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