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黃立極嘴唇哆嗦著,手裡的那張粗糙紙張彷佛有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完了!
這兩個字,像喪鐘一樣,在客廳里每一個官員的心頭迴響。
「首輔大人,這……這可如何是好?」吏部尚書周應秋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再也沒有了半分剛才的慷慨激昂,「他這是在刨我們的根啊!」
「根?」一個鬚髮花白的御史慘笑一聲,「他這是要我們的命!民心!他這是在搶民心!自古以來,民心向背,皆由我等士林清議而定。他現在……他現在直接繞開我們,跟那些泥腿子、販夫走卒對話了!」
「無恥!卑鄙!此等手段,與街頭巷尾的長舌婦有何異?!」
「罵有什麼用?」黃立極猛地將手裡的《大明日報》摔在地上,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現在京城的老百姓,人人都知道楊寰是個貪了百萬家產的巨蠹,人人都覺得皇上殺得好,殺得對!我們現在去上疏,去死諫,在老百姓眼裡,我們是什麼?」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吐出幾個字:「是給貪官求情的奸黨!」
整個客廳再次陷入絕望的沉默。
是啊,他們可以不在乎皇帝的看法,可以用祖宗家法去硬頂,但他們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名聲。
士大夫的根本是什麼?是「清譽」,是「德望」。
沒了這些,他們就和那些只知斂財的閹黨、武夫沒什麼兩樣了。
「不能讓他再這麼下去了!」一個年輕些的官員猛地站起來,眼睛通紅,「這份所謂的『報紙』,就是一把毒刃!今天能殺楊寰,明天就能殺我們!我們必須毀了它!」
「對!毀了它!」
「說得輕巧,怎麼毀?」周應秋反問,「那是皇上弄出來的,如今滿城張貼,派的還是宮裡的小太監。我們派人去撕,那就是公然對抗皇上!」
「不能我們自己去!」那年輕官員急中生智,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我們不能去,但有人能去!」
他看向眾人:「國子監的監生,翰林院的學子,還有京城裡那些仰慕我等清名的讀書人!他們最是熱血方剛,也最是痛恨這等污衊我輩清流的下作手段!」
「我們只要稍加引導,告訴他們,這份『報紙』上的內容,全是皇帝為了給閹黨翻案,而故意捏造的謊言,是為了污名化我等忠臣,好讓他重新啟用魏忠賢那個老閹狗!」
黃立極渾濁的眼睛裡,陡然亮起了一道光。
對啊!
他們可以把水攪渾!
把「反貪」和「為閹黨翻案」這兩件事,死死地捆綁在一起!
「就這麼辦!」黃立極一拍大腿,重新站了起來,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病態的亢奮,「立刻派人去各大書院、會館聯絡!告訴那些學子,皇帝已經被奸人蒙蔽,要重走天啟朝的老路了!這《大明日報》,就是魏忠賢那條老狗重出江湖的第一聲犬吠!」
「我等身為朝廷重臣,不便與君上撕破臉皮。但他們是士林學子,是國之儲君,有風聞奏事、為天下先的責任!」
「讓他們去!」黃立極的聲音變得陰冷,「讓他們去撕了那些妖言惑眾的『報紙』!讓他們去告訴全城的百姓,誰才是真正的忠臣,誰才是禍國的奸佞!」
「皇上他總不能……總不能把全城的讀書人都抓起來吧?!」
……
干清宮。
崇禎剛剛用完一碗簡單的粟米粥。
王承恩在一旁伺候著,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色和激動。
「皇爺,您這招真是太神了!現在外面大街小巷,全都在罵楊寰,夸您聖明呢!奴婢今兒一早出去,聽那些老百姓說,您這是為民除害,是真正的明君啊!」
崇禎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比誰都清楚,民意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今天他們能夸自己,明天就能罵自己。
這只是第一步。
「魏忠賢那邊,有動靜了嗎?」他更關心這個。
「回皇爺,」王承恩連忙躬身,「魏公公已經派人出京了,一撥往江西,一撥往福建,都是他以前最得力的番子,日夜兼程,絕不敢耽擱。另外,他親自帶人去了悅來茶館,正在深挖那幾個『股東』的底細,說是一定給您挖出幾條大魚來。」
「讓他慢慢挖,別急。」崇禎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朕怕他挖得太快,黃立極他們,會狗急跳牆。」
話音剛落,一個小太監連滾爬爬地跑了進來,臉色比昨夜報信時還要驚慌。
「皇爺!皇爺!出事了!」
王承恩眉頭一皺,正要呵斥。
崇禎抬了抬手,制止了他,平靜地問:「說,又怎麼了?」
「國……國子監的好幾百個監生,還有好多其他書院的學子,不知道被誰煽動的,全都湧上街了!」
小太監喘著粗氣,臉上滿是汗水。
「他們……他們見著咱們貼的報紙就撕,還……還到處演講,說……說報紙上都是假的,是您為了重用魏忠賢,故意抹黑朝臣,說您……說您要當第二個天啟皇帝!」
王承恩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崇禎的臉上,卻慢慢浮現出一抹笑意。
那笑意,看得王承恩心底發寒。
「來了。」
崇禎站起身,走到殿外,望著湛藍的天空。
「比朕想的,還要快一些。」
他轉過頭,看著王承恩。
「那幫讀書人,坐不住了。」
「他們這是在逼宮啊。」
王承恩「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皇爺!這可如何是好?學子鬧事,自古以來就是天大的事!動,動不得啊!」
「誰說要動他們了?」崇禎反問。
他看著宮門的方向,慢悠悠地開口。
「去,傳田爾耕。」
「讓他帶上三百錦衣衛,帶齊了繡春刀和鎖鏈,去城裡……巡街。」
王承恩猛地抬頭,滿臉不解:「巡街?」
「對,巡街。」崇禎的嘴角咧開一個弧度,「告訴他,那些報紙,是朕的『皇榜』,也算是宮裡的財物。有人要毀壞宮裡的財物,他們錦衣衛身為天子親軍,是不是該管一管?」
「還有。」
崇禎補充道。
「讓錦衣衛多帶些漿糊和報紙。」
「他們撕一張,你們就給朕……貼十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