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錢謙益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派人去趟河南,給少林寺的方丈,送一份『厚禮』。」
「就說,武當山的沖虛掌教,感念皇恩浩蕩,自願捐出全部家產,以助軍興。如今,已奉旨入京,享清福去了。」
那千戶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笑容。
「大人高明!小的這就去辦!」
錢謙益看著千戶遠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武當山,只是開胃小菜。
真正難啃的骨頭,是那個號稱「天下第一名剎」,傳承千年,弟子遍布天下的——少林寺。
不過,他現在一點也不擔心。
因為他找到了,對付這幫禿驢的最好辦法。
那就是,讓他們自己鬥起來!
半個月後,河南嵩山,少林寺。
方丈雪庭禪師正坐在禪房裡,皺著眉頭看著身前的一封信。
信是錢謙益派人送來的。
信的內容很簡單,就是把武當山發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說沖虛老道如何「深明大義」,如何「主動獻產」,最後被皇帝「請」入京城,「賞」了一個國師的名頭。
雪庭禪師不是三歲小孩,他當然看得出,這封信名為「報喜」,實為「恐嚇」。
這是朝廷在敲山震虎!
「方丈,此事,你怎麼看?」說話的,是少林寺達摩院的首座,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看起來不像和尚,倒像屠夫的大和尚。
「朝廷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啊!」另一個羅漢堂的首座,也憂心忡忡地說道,「武當山都服軟了,下一個,肯定就是我們少林了!」
雪庭禪師捻著佛珠,沉默不語。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少林寺的家底有多厚。
從唐宋以來,歷代帝王將相的賞賜,無數信徒的捐贈,再加上寺廟自己經營的田產、商號、當鋪……
這筆財富,如果全部換算成白銀,恐怕連皇帝的內帑都比不上。
這麼大一塊肥肉,皇帝不動心,那才是怪事。
「阿彌陀佛。」雪庭禪師緩緩開口,聲音洪亮,「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少林傳承千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前元暴政,也沒能讓我少林屈服。他一個黃口小兒,又能奈我何?」
「方丈說的是!」達摩院首座一拍桌子,「我們少林武僧上千,俗家弟子遍布天下,其中不乏朝中大員。他要是敢動我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天下洶湧!」
「沒錯!大不了,就跟他拼了!」
禪房裡的幾個首座,都是一臉的煞氣。
雪庭禪師看著他們,心裡卻是一沉。
拼?
怎麼拼?
跟朝廷的百萬大軍拼嗎?
他比誰都清楚,所謂的武功,在成千上萬的鐵甲軍陣面前,根本就是個笑話。
更何況,他聽從京城回來的弟子說,皇帝現在手上,有一種威力奇大的新式火器,八十步外,連鐵甲都能洞穿。
少林的護體神功,金鐘罩,鐵布衫,能擋得住嗎?
他不敢賭。
但是,就這麼讓他把千年的基業拱手讓人,他更不甘心!
「傳我命令。」雪庭禪師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召集所有武僧,加強寺內戒備。另外,派人下山,聯絡各地與我少林交好的官紳、大戶。告訴他們,唇亡齒寒!」
「是!」
就在少林寺緊鑼密鼓地準備對抗朝廷的時候。
錢謙益的大隊人馬,也終於抵達了登封縣城。
但他並沒有像在武當山那樣,直接帶兵圍山。
而是在縣城裡,找了個最大的酒樓住了下來。
然後,他派人,在縣城門口貼了一張告示。
告示的內容很簡單。
就是「宗教事務管理司」的招工簡章。
招募一批,熟悉本地情況,識文斷字,會算帳的「臨時書吏」。
待遇優厚,每天管三頓飯,還發十文錢的工錢。
告示一貼出來,整個登封縣城都轟動了。
要知道,這裡地處中原,年年不是大旱就是大水,老百姓的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別說一天十文錢了,就是能混口飽飯吃,都已經是天大的恩惠。
一時間,無數活不下去的窮苦百姓,拖家帶口,涌到了縣衙門口報名。
其中,不乏一些曾經在少林寺里當過佃戶、雜役,後來因為交不起租子,被趕下山的人。
錢謙益親自坐鎮,來者不拒。
他只有一個要求。
那就是,把他所知道,關於少林寺的一切,無論大小,原原本本地寫下來。
比如,寺里有多少田,分布在哪裡。
哪個管事的好賭,哪個和尚的好色。
寺里的糧倉在哪裡,銀庫又在哪裡。
剛開始,還有人顧忌少林寺的威名,不敢亂說。
但當錢謙益,拿出白花花的銀子和香噴噴的白面饅頭,並且當場處決了兩個少林派來搗亂的潑皮之後。
所有人的顧慮都煙消雲散了。
人性中的惡和對財富的貪婪,被徹底激發了出來。
三天時間。
錢謙益的桌案上,就堆起了小山一樣高的「檢舉信」。
這裡面記錄的,關於少林寺的黑料,比魏忠賢給他的那本冊子,還要詳細,還要觸目驚心!
侵占民田,強搶民女,放高利貸,勾結官府,草菅人命……
一樁樁,一件件,罄竹難書!
錢謙益看著這些東西,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已經掌握了,足以將這個「天下第一名剎」,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的所有證據。
「來人。」
「大人有何吩咐?」
「把這些東西,分門別類,整理成冊。」
「然後,選幾件最精彩的,比如,雪庭方丈的師弟,是如何跟他爭風吃醋,最後被他一掌打死的。」
「還有,那個達摩院首座,是如何把山下的寡婦,弄到後山禪房裡,『雙修』了一整夜的。」
錢謙益的臉上,掛著魔鬼般的微笑。
「用最簡單,最直白的白話文,給我寫出來。」
「再配上幾幅,生動形象的插圖。」
「然後,送到《大明日報》的印刷總局,給我加印一百萬份!」
「我要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這幫滿口仁義道德,慈悲為懷的大師們,背地裡,都是些什麼貨色!」
「是!」
東廠的番子領命而去,臉上滿是興奮。
他們知道,一場好戲,馬上就要開場了。
而就在錢謙益,準備用輿論的武器,將少林寺徹底搞臭的時候。
一支意想不到的隊伍,也悄然抵達了登封縣城外。
為首的是一名身穿格物書院特有制服的年輕軍官。
身後是五百名身穿神鋼鎧甲,手持新式燧發槍的神機營士兵。
他們的到來無聲無息,卻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