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贏了,他就是中興名臣!
賭輸了……大不了,也就是一條爛命!
錢謙益的眼神,一點點地變了。
那麻木和順從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瘋狂和貪婪。
他抬起頭,蒼老的臉上竟然擠出了一絲笑容,顯得格外猙獰。
他對著崇禎,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臣,錢謙益,願為皇上……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崇禎笑了。
這條瘋狗,已經被自己徹底馴服了。
「好。」崇禎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朕就給你第一道考題。」
他從御案上拿起一份地圖,扔到錢謙益面前。
「湖廣,武當山。」
武當山,紫霄宮。
雲霧繚繞,鐘聲悠揚。
數百年間,這裡都是無數信徒心中的聖地,是人間仙境。
然而今天,這份寧靜被山下一支殺氣騰騰的隊伍徹底打破了。
三千廠衛精銳,黑甲如墨,腰刀出鞘,將偌大的武當山圍了個水泄不通。
為首的,正是新官上任的「宗教事務管理司」司長,錢謙益。
他依舊是一身儒袍,坐在華麗的馬車裡,只是臉色比在京城時,更多了幾分陰沉。
「錢大人,咱們……就這麼直接打上去?」旁邊一個東廠的千戶,舔了舔嘴唇,試探著問道。
錢謙益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山上那連綿不絕的宮觀,冷哼一聲:「打上去?那是魏公公的做派。咱們是讀書人,得講『禮』。」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施施然地走下馬車。
「去,遞上我的名帖。就說,翰林院掌院學士,奉旨前來,與武當掌教,共商國是。」
半個時辰後。
紫霄宮大殿。
錢謙益端坐客座,慢悠悠地品著武當山特有的道茶。
他的對面,是武當掌教,沖虛道長。
一個鬚髮皆白,仙風道骨,看起來已經一百多歲的老道士。
「錢學士大駕光臨,貧道有失遠迎,還望恕罪。」沖虛道長的聲音,如同古井之水,波瀾不驚。
「掌教客氣了。」錢謙益放下茶杯,開門見山,「本官今日前來,是奉了皇上的旨意。」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黃澄澄的聖旨,放在桌上。
「皇上說,道法自然,利萬物而不爭。武當山坐擁湖廣良田萬頃,商鋪數百,每年收益,何止百萬。而如今天下大旱,流寇四起,朝廷軍費吃緊。皇上希望,武當山能體恤朝廷的難處,為國分憂。」
沖虛道長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地說道:「錢學士此言差矣。我武當山所有田產商鋪,皆是歷代信眾所捐贈,用以供奉三清道祖,修繕宮觀,接濟山下貧苦百姓,從未有過半分私用。何來『為國分憂』一說?」
「再者,我等方外之人,不問世事,一心清修。朝廷的軍國大事,貧道等人,實在是有心無力。」
這老道士,三言兩語,就把自己摘了個乾乾淨淨。
典型的油鹽不進。
錢謙益早有預料,他笑了笑,並不動怒。
「掌教說得好。方外之人,不問世事。」他話鋒一轉,「但本官怎麼聽說,上個月,湖廣布政使的兒子,在山下打死了人,連夜跑到這紫霄宮裡,剃了頭髮,穿上道袍,就成了掌教您的記名弟子?」
「還有,前年朝廷清查鹽引,有好幾家鹽商,把成箱的銀子,都運到了這武當山的地窖里。掌教,可有此事?」
沖虛道長的眼角,不易察覺地跳動了一下。
「錢學士,慎言。」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寒意,「空口無憑,這可是污衊我道門清譽!」
「污衊?」錢謙益從懷裡,又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冊子。
這是魏忠賢臨行前,塞給他的。
東廠和錦衣衛,監控天下,這些名山大剎里的腌臢事,他們知道的,比誰都清楚。
「沖虛掌教,六十年前,你還只是個小道童的時候,你師父,清微道長,因為和你師伯爭奪掌教之位,不慎失足,墜下捨身崖。這事,您還記得嗎?」
「你!」沖虛道長猛地站了起來,那仙風道骨的氣質,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驚駭和震怒!
這件事,是武當山最大的秘密!當年所有知情的人,都已經被他用各種手段,處理乾淨了!
這個錢謙益,是怎麼知道的?!
錢謙益好整以暇地翻開冊子,慢悠悠地念道:「還有,你最小的那個弟子,叫清風的那個。他的母親,是鄖陽府的張寡婦。每個月初一,都會來後山跟你『請教道法』,風雨無阻。掌教,您這修行,可真是夠『勤勉』的啊。」
「噗通!」
沖虛道長再也站不住了,雙腿一軟,癱坐在了蒲團上。
他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看著錢謙益,就像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他想不通,這些比他自己記得還要清楚的陳年爛事,為什麼會一樁樁,一件件,都記錄在這本小小的冊子裡。
「掌教。」錢謙益合上冊子,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和善。
「現在,咱們可以好好談談,『為國分憂』的事情了嗎?」
沖虛道長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朝廷這部恐怖的國家機器面前,他那些陰謀詭計,那些人脈關係,就像紙糊的一樣,不堪一擊。
「貧……貧道……遵旨。」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這就對了嘛。」錢謙益滿意地點了點頭,「皇上說了,只要武當肯合作,朝廷是不會虧待你們的。」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門口,看著山下那連綿的田地和鎮甸。
「這樣吧。武當山名下所有田產,全部上繳朝廷,由稅務總局統一管理,按章納稅。」
「所有商鋪,併入皇家商會,接受財務監管。」
「至於掌教您個人……」錢謙益回過頭,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皇上對道法頗有興趣,聽聞掌教精通『煉丹養生』之術,特意下旨,請您即日啟程,入京,為皇上講經。」
沖虛道長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入京講經?
這分明是,要把他押到京城,當人質!
他想反抗,可是一想到山下那三千如狼似虎的廠衛,和錢謙益手中那本記錄了他所有罪惡的冊子,他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貧……貧道……領旨謝恩。」
看著老道士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錢謙益的心裡,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
曾幾何時,這些高高在上的掌教、方丈,在他面前,都是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樣,談玄論道,指點江山。
而現在,他們卻像狗一樣,跪在自己的腳下,搖尾乞憐。
權力!
這才是世間最美妙的東西!
他轉身,走下台階,對著身後的東廠千戶吩咐道:「傳我的命令,封存武當山所有庫房、帳冊!清點所有資產!有敢反抗或私藏者,就地格殺!」
「是!」